十二月中旬，周静约林泠去城北的梅园公园。她说学校同事讲那里的腊梅开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正经看过腊梅，想让他陪着去一趟。林泠说行，腊梅这时候正好，再晚就谢了。挂了电话他查了一下梅园公园的路线，又顺手翻了翻去年的物候记录——腊梅花期一般从十二月初持续到一月中，盛花期在十二月中旬前后，现在去正好。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周六，梅园公园，下午两点南门碰头。”

周六下午两点，他在公园南门等她。天阴着，但没有下雨的意思，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透出灰白色的天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公园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大概是上个月挂的还没摘，灯笼穗子在风里慢慢打转。周静到的时候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没戴那顶棒球帽，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她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递了一杯给他，说路上买的，喝点热的。林泠接过来，杯壁烫手，他换了两只手倒着拿，杯盖上印着奶茶店的 logo，是一个戴围巾的小熊。

“你等多久了？”周静问。

“刚到。”

“骗人，你羽绒服肩膀上都落霜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左肩，果然有一层极薄的霜花，拍了两下就散了。林泠低头看了一眼，说大概站了十分钟。周静说那你还说刚到。林泠说等你十分钟不算久。

两人进了公园大门，沿着主路往西走。梅园在公园西侧，沿着一条石板小路走进去，两排腊梅树夹道而立。腊梅开得正盛，满树都是蜜黄色的花朵，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灰褐色的枝干上。枝干很枯，花却很亮，像是枯枝上撒了一把碎金。有些枝条被花压得微微下垂，风一吹就晃，花朵抖两下又稳住了。香味浓得很，走近了有点冲，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闻着正好。那种香味是一阵一阵的，风把香气推过来，浓一阵淡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摇着一瓶香水。周静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个味道真特别，跟桂花不一样，桂花是甜的，腊梅是清冷的。林泠说腊梅的香味里有挥发性芳香醇，温度越低挥发得越慢，所以闻起来清，不腻。周静说你别什么都用科学解释，就单纯说好闻不行吗。林泠笑了一下，说好闻。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公园里人不多，大概是天冷的缘故，偶尔碰到一两个遛弯的老人。石板路两边除了腊梅还有一些低矮的冬青和南天竹，南天竹的叶子冬天变红了，一串一串的小红果子挂在枝头，被霜打了一层白，看着像撒了糖霜。腊梅林中间有一片小广场，摆着几张石凳，周静挑了一张坐北朝南的坐下来，捧着奶茶暖手。石凳凉得厉害，她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吸了口气，把围巾垫在屁股底下又坐下了。林泠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把腊梅花的颜色衬得更亮了。

“林泠，我问你个事。”周静低着头，奶茶杯捧在手里，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着，“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怎么样？”

林泠想了想，说：“觉得你挺直的，说话不绕弯子。”

周静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话多吗？”

“不多不少，正好。”林泠说，“你说话不藏着，也不硬找话题，挺好。”

周静沉默了一会儿，把奶茶杯放在石凳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短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朵梅花的形状。那是早上出门前她妈让她戴的，说腊梅配梅花胸针正好。她低头看了看那枚胸针，手指在花瓣的边缘上蹭了蹭。“我妈上周问我，跟你处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问怎么个好法，我说不上来，就跟她讲了你教我怎么穿太空豆、怎么分辨真假鱼口、怎么在夜光棒上找加速下沉。我妈听完说，那这个小伙子是挺耐心的。”

林泠说阿姨说得对，他确实挺耐心。

“你少来。”周静推了他胳膊一下，推完之后手没收回去，搭在他袖子旁边，隔着一层大衣的布料，“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妈又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想了好几天，今天来公园的路上还在想。林泠，我不是那种特别会说话的人，你教我说太空豆和钓鱼的时候我学得慢，但我看得出来你从来没嫌过我。你带我去水库、去城郊小河、去野炊、去云台山，每次都提前把东西准备好，我到了就能上手。我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觉得踏实，不用端着，也不用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目光很稳，一点没躲。“我觉得我喜欢你。你呢？”

林泠迎着她的目光，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本来准备了好几个话题，腊梅有几个品种、公园西边那个湖去年清过淤、晚上如果留下吃饭去哪家馆子，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那些话题一个都没用上。他伸手把她搭在他袖子旁边的那只手握住，手指扣进她指缝里，她的手凉凉的，被他焐了一会儿才慢慢暖过来。她的手指比他短一截，握在掌心里软软的，指尖有一点凉，是刚才捧着奶茶杯没捂到的地方。

“我也喜欢你。”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实在。后来你学钓鱼，学得慢但不放弃，缠了线也不撂竿子，回去还自己练。你这种人教起来不累，处起来也不累。我没什么花哨的话，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一个人待着舒服。”

周静听完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又被他攥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偏到一边去，看着旁边那棵腊梅树。那棵树靠石凳很近，低处的枝条几乎垂到了他们头顶，一簇花刚好开在周静脑袋旁边，蜜黄色的花瓣衬着她米白色的围巾，看着特别顺眼。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可别反悔。”林泠说反悔什么，他说出去的话从来不收回。周静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做承诺似的。林泠说本来就是承诺。

两人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手一直没松开。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味，一阵一阵的，时浓时淡。周静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围巾的穗子垂在他大衣上，软软的。林泠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一点痒，他没动。石凳旁边的腊梅树上有一对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了两下花瓣又飞走了。

“过年就三十一了。”周静忽然说了一句。

“嗯。”

“你急不急？”

林泠想了想，说：“以前觉得结婚是件很远的事，急也急不来。现在觉得不远了。”

周静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我妈说三四月办婚事最好，不冷不热，亲戚朋友来也方便。”

林泠说，“行，我回头跟我爸妈说一声。”

周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你这就定了？不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商量肯定要商量，但日子是我跟你过，我觉得行就行。”

周静说你这人真是，说什么都跟做决定似的，一点不犹豫。林泠说钓鱼的时候看准了口就不能犹豫，犹豫一下鱼就跑了。周静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一声，说你真是三句话不离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