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周静发来消息，说明天下午去钓鱼。林泠说去，正好教你一种新钓法，挺有意思的。周静问什么钓法，他说叫飞铅，你来了就知道了。周静回了个“又整新花样”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那我把上周绑的线组带上，你帮我看看绑得对不对。”

周日早上林泠醒得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半透明的旧塑料布。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车轮碾过湿路面发出黏腻的沙沙声，大概是夜里下过小雨。他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路面确实湿着，但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云层薄厚不均，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着，透出几处颜色浅一点的缝隙，像旧棉被上磨薄了的窟窿。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把楼下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得直打转。

他给周静发了条消息：“路面有点湿，你穿双防滑的鞋。”周静回了个“收到”。

下午两点到城郊小河上游。这段他上次自己来探过，河面比下游窄一些，两岸的杨树更密，树冠在头顶搭成了一道拱，把天空遮得只剩一些碎缝。水色比下游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碎砖。雨后的河滩有点泥泞，碎石上裹着一层薄泥，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把车停在老位置，从后备箱里抽出两根竿子，一根给她用的四米五溪流竿，一根自己的。他把上周绑好的那副零点六主线配零点三子线的线组递给她，说今天教你飞铅，操作不复杂，就是把铅坠往上推。

周静今天穿了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泥点，棒球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帆布包比上次多带了个保温杯。她把线组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把漂座和铅皮座捏在手里比了比，问：“这两个东西长得也太像了，怎么分？”林泠从配件盒里拿出一个铅皮座和一小片铅皮，说铅皮裹在这个塑料座上，这个塑料座就是铅皮座。他把铅皮座举到她眼前，指了指卡扣的位置，说铅皮从这儿塞进去，裹紧了就固定在线上。漂座是插浮漂的，中间有个小孔，浮漂的漂脚插进去卡住。两个东西长得像，但漂座有个凹槽，铅皮座没有。周静凑近看了看，说原来是看凹槽，我说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正常钓法铅皮座在八字环旁边，钩饵入水后铅坠先到底，钩饵再沉下去。飞铅就是把铅皮座往浮漂那边推，推到离漂座三四十厘米的位置，钩饵入水后不跟铅坠一起沉，而是慢慢往下飘，像一片叶子落下来。鱼看到慢悠悠飘下来的饵，容易追上来咬。”林泠一边说一边帮她把铅皮座上的太空豆松开，把铅皮座沿着主线往上推，推了大概四十厘米，又捏紧太空豆把位置固定住。推的时候他动作很慢，让周静看清太空豆是怎么松开的、铅皮座是怎么滑动的。太空豆在线上滑过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周静凑近了看，说这个豆子捏扁了就能滑动，松手就卡住了，跟上次穿太空豆一个道理。林泠说对，就是这个原理。

周静把铅皮座推上去之后，自己又推了两下试手感，说推的时候得捏住太空豆，不能直接推铅皮座，不然太空豆会被推跑。林泠说是，直接推铅皮座的话太空豆会被顶上去，铅皮座和太空豆之间的位置就不对了，下次用还得重新调。他教她一个窍门，推之前先在线上用指甲掐一道浅印做标记，推完了看一眼标记还在不在，就知道太空豆有没有跟着滑动。

然后挂上蚯蚓，抛竿入水。周静从饵料盒里捏出一条蚯蚓，蚯蚓在她指间扭来扭去，她皱着眉掐了一截，往钩上穿。穿了两三次才穿好，蚯蚓的尾巴留得不够长，林泠说再留长一点，钩尖从头部穿进去，尾巴留两厘米左右，在水里会扭。周静重新穿了一遍，这次尾巴留得长了，蚯蚓在水里耷拉着，一扭一扭的。林泠说行了，抛竿。她把竿子侧身一甩，铅坠带着钩饵飞出去，浮漂入水后翻身立稳，漂尾露出来五目。钩饵缓缓下落，她盯着漂尾，大概过了十几秒，漂尾突然往下一沉，她手忙脚乱地提竿，空的。钩子收回来的时候蚯蚓已经被咬掉了一截。

“提竿太猛了，钩子没进嘴。飞铅的鱼口来得快，幅度也小，看到漂尾往下沉就轻轻提，手腕一抖就行。”林泠蹲在她旁边，做了个手腕上挑的动作示范，幅度很小，几乎只动了手腕那一下。周静学着他的样子空挥了两下，说这个幅度比正常提竿轻多了。林泠说飞铅的漂相来得快，提竿要更快，但力度要更轻，因为鱼咬得浅，用力大了钩子反而弹出来。

周静重新挂饵抛竿，这次她盯着漂尾的节奏比刚才稳了些，两只脚分开站稳了，竿子端在手里，没架在膝盖上。又过了十几秒，漂尾往下一顿，她手腕轻轻一抖，竿梢弯了，一条手指长的小白条被她拉出水面，在空中扭来扭去。周静把鱼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说这鱼好小。林泠说白条就这么大，但你刚才那一下提竿时机和力度都比上次进步了。周静说上次那几条也是白条吗。林泠说上次是鲫鱼，今天飞铅钓上来的大多是白条和翘嘴，因为钩饵下落慢，中上层鱼抢得比底层鱼快。她把白条放回水里，鱼一摆尾巴就钻没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周静用飞铅钓了七八条白条和两条小翘嘴，上鱼频率明显比上次高。她越钓越顺手，提竿的动作也利索了，偶尔还能自己判断出哪些信号是白条蹭线、哪些是正经吃口。有一竿漂尾先轻轻晃了两下，她没动，等漂尾稳稳沉下去才提竿，中了一条小翘嘴，钩子挂在嘴角。她回头看了林泠一眼，说刚才那两下晃是蹭线吧。林泠点头，说你已经能分出真假信号了，这比我预想的快。周静说那当然，我上课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孩子在底下搞小动作，这点小信号还看不出来。

“飞铅钓法的好处是覆盖水层更全。”林泠坐在她旁边，自己架了一根竿但没怎么管，“正常钓底，钩饵直接到底，中上层鱼根本看不到。飞铅让钩饵在下落过程中经过每一个水层，白条、翘嘴、小鲫鱼都能追上来咬。但飞铅也有缺点，小鱼闹钩会更厉害，因为钩饵下落慢，小鱼有充分时间抢食。所以如果窝子里小鱼太多，飞铅反而效率低，不如换回正常钓法把钩饵快速送到底。”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铅皮座也推了上去，挂上蚯蚓抛出去，漂尾立稳后过了十几秒，一个加速下沉，他手腕一抖，中了一条白条。他把鱼摘下来托在掌心给周静看，说你看，同样一条白条，飞铅钓上来的钩位大多在嘴唇正中，因为鱼是从下方追上来的，正面咬钩。正常钓法钓上来的白条经常挂在嘴角或鳃边，因为鱼是在底层侧身咬钩的。钩位差别能看出鱼从哪个方向来。周静把那条白条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还真是，上次正常钓的那几条白条钩子都挂在腮帮子上。

周静把铅皮座推回正常位置，换回正常钓法。接下来一个小时上了四条鲫鱼，个体都不大，但比白条好多了。她坐在马扎上，竿子架在膝盖上，说这个飞铅钓法挺好玩的，就是手忙脚乱的时候容易错过口。林泠说练多了就习惯了，飞铅的漂相跟正常钓法不太一样，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他给她总结了几条飞铅的要领：铅皮座推到离漂座三十到四十厘米之间，太空豆捏紧固定住；钩饵下落过程中盯住漂尾，加速下沉、停顿、上顶、斜移四种信号都要提竿；提竿用腕力轻抖，不要大臂猛甩；蚯蚓留长一点尾巴，扭动的蚯蚓比截断的蚯蚓诱鱼效果好。周静掏出手机把这几条打在备忘录里，说回去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