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已诞生，便是这世间「既定的命运」。既为命运，便不该轻易抹除。”

那之后，巴尔泽布又为他的身体进行了改造，赋予了能够容纳神之心的资格，赋予了他承载神之心的职务，甚至还因此为他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好像是叫什么——【御建鸣神心】……来着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然而，当他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得到了母亲的认可，终于能够成为母亲心中那个完美的作品时，却因为心中涌现出的巨大感动，而在睡梦中自眼角无意滴落了一滴泪水。

那滴泪，对于当时已经几近疯魔，只知道一心追求「永恒」的巴尔泽布来说，是软弱、是瑕疵、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于是，他被收回了「心」、封印了身上的力量，并被送到了那扇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门里，在那方由神明权柄所构造的，与天守阁高度相似的借景之馆……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巴尔泽布站在门口，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太过脆弱了……”

————

紧接着，是踏鞴砂的御影炉心工程。

那是桂木将馆门打破，带他回踏鞴砂后，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

丹羽，那个主要的工程负责人，那个从来不认为他是个人偶的人，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留下来吧，你是我们的朋友，是这踏鞴砂的一份子。”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归宿。

后来御影炉心出了问题，他去向那个抛弃他的母亲求救。但对方那时早已沉沦于一心净土，狐狸调度支援也需要时间……

当他回来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丹羽一派已经畏罪潜逃，将他给当作了替罪羊的消息。甚至丹羽还杀了一名无辜者，硬生生挖出对方的心脏，用来嘲讽他的天真。

那一刻，他心中被巴尔泽布与八重神子戳出的那个窟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御影炉心工程导致了大量工匠惨死，或是留下了终生不可逆的后遗症。而随着丹羽畏罪潜逃，踏鞴砂的民众们便将怒火给宣泄在了他的身上，说他不是人，是怪物，是带来灾祸的瘟疫之源。

“还我丈夫的命来！”

“我的孩子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你们用那么残忍的手段，给活活的挖了心脏！！”

“杀了他！杀了这个混账走狗！”

那些他曾不惜被烧红的大炉毁伤自己的双手，也要守护的民众们，一个个皆是双目猩红，如同一双双利爪，将他心中的裂缝不断撕得更大……

他狼狈不堪的逃离了踏鞴砂，继续着自己的流浪生活。

直到他再次遇到生命中最后的友人，那个家破人亡，还落了一身病的稚嫩孩童——

那时天空下着瓢泼的大雨，他为躲雨进入了一间门户大开的海边小屋，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生病的孩子。

那孩子见对方闯进了他的家中，不仅没有介意他的身份，还向他分享自己本就存数不多的食物，明明身为病弱之躯的自己更需要那些东西。

于是他留在了那里，和那个孩子一起，又度过了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直到那个孩子彻底无法抵抗病痛的折磨，他发了疯一般的出去求医。

哪怕每次都会被打得遍体鳞伤，哪怕是愿意为对方做牛做马，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给予一点哪怕是施舍的慈悲，只因为他是所谓的灾厄。

而等他拖着伤痛的身躯回去的时候，那个小小的身躯就那么安静的躺在破旧的草团上，再无任何生息。

在他的衣服上，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黯红色的字迹——

『谢谢你愿意陪我，阿帽……』

后面还有几个看不清是什么字体的点，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就撑不住了……但应该是想要他好好活下去的意思吧，毕竟他们交换过彼此的过往。

那是孩子在临死之际，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写下的……因为他们没有纸张，孩子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是流浪者，便以他头上戴着的斗笠为他取了这个称呼。

咬破的伤口早已凝固，甚至因为时间太久，上面残留的血渍都已经发了黑。

“骗子……”

空中向下坠落的散兵，嘴里无意识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喃。

自那时起，他心中的裂隙，彻底溃塌成了深渊。

————

画面破碎、重组，来到了不久之前的邪眼工厂之中。

那是已经成为了愚人众的第六席执行官——斯卡拉姆齐，为执行支援的行动，久违的又回到了稻妻这个地方。

他看着那些将邪眼交到他手中的那些愚人众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狂热的崇拜。

“为了【散兵】大人！为了女皇陛下！”

那一刻，一向只是机动待命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权力」的滋味。也因此明白了一个扭曲的道理——

这个世界早就已经疯了!所以他必须要成为神明，重塑世界的秩序!

“我终将成为神明，我将是新世界的创造者!”

………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最终汇聚成眼前这片破碎的废墟。

他看到了正机之神，看到了自己的“躯体”。

它已经变得残破不堪，机身上原本流转着的液态能量，也因为神之心的离去而彻底熄灭，如同一具庞大的尸骸。

（呵…呵呵……）

他在核心中不断惨笑，笑声凄厉无比。

（原来，我这一生，不过就是个笑话……）

（被造物主抛弃，被朋友背叛，被世人畏惧。拼尽全力想要爬出深渊，最终却落得了这般断脊之犬的下场。）

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渐渐淹没，他累了，真的累了。

费力地聚焦视线，他看到自己即将坠落的位置恰好有一块尖锐的断片。只要躯体落地，他就会被其毫不留情地刺穿头颅，连同其中的生命本源——那颗由传说中的「银白古树」制作的人偶机心，一同搅成碎片。

(罢了……就这样吧。)

散兵闭上了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静静等待着那最终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