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缘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土地说的并没有错。

若不是今日知道此事，他根本想不到，一城首富家里竟还养着这么个东西。

吸血嫁祸，瞒天过海。

云家照旧做他的首富，再加上大帅府也是云家的人，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最后只能以“溺毙”结案。

苦主拿了云家几块银元，哭一场，埋了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毕竟码头上的苦力命贱，死一个两个，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星君。”

土地公见计缘沉吟不语，又补了一句：

“白毛尸王吸收月华，本就厉害无比。

“最近这半年来，他每出来吸一回血，道行就涨一分。

“到了如今，怕是已经罡气修为了。

“您若想要为民除害，千万小心。”

计缘看了他一眼：“看来土地公也想让我杀了这头尸王，省得整天提心吊胆？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怕僵尸，不怕水府？”

土地公讪讪一笑：“星君有所不知。水府也是神道一脉，说白了跟小神算是同僚。

“虽然人家品级高、香火旺，瞧不上小神这河堤上的小庙，可到底是一个衙门里吃饭的，再有嫌隙，也不能把小神怎么着。

“它水府再横，总不能把我这土地庙拆了炖汤喝吧？

“可白毛尸王不一样啊，是邪祟，是阴物，跟小神半点香火情分都没有。

“它吞了小神，就跟人吃个果子似的，连骨头都不用吐。

“小神怕它，是天经地义。”

计缘听完，没再多说什么，只施展传音之术：“以后不用怕了。管好嘴巴，不要说跟我一切有关的事。”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眉梢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

燕云步使出来，身形一闪便去了后殿，脚下没发出半点声响，快得李九郎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人已经不见了。

土地也是一愣，随即正了正神色，将虚影凝实了几分，等待来人。

很快，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进来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年纪都在二十七八岁上下。

男的清俊，生得眉目端正，鼻梁挺直，虽然比不过计缘俊美无双，却也是卖相极好。

女修却是差了太多，相貌普通，四肢粗壮，属于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着的类型。

两人腰间都挂着乾坤袋，身侧配着镖囊，背后斜插长剑，脚上蹬着鹿皮短靴。

靴帮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武修。

两人先看了一眼李九郎，发觉只是个车夫，便没放在心上。

随即又狐疑地看向土地，女修问道：“土地公怎么现出阴神之体？”

土地马上施礼，却答非所问：“不知道两位是什么人？”

男修从腰间解下一枚腰牌，往前一亮。

银质腰牌，上刻云纹，正中一个“镇”字，背面刻着“斩妖诛邪”四个小字。

土地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前朝镇妖司的制式腰牌，他认得。

银牌腰牌，一般是镇妖司的中坚力量。

作为云龙城土地，并且是前朝云龙府通判的他对镇妖司可说极为的熟悉。

即便大陈崇武皇帝失踪之后，天下由军阀共管，镇妖司也并没有被大新政事堂取消。

但是经费、兵力都要和各地督军协商，权力有限。

既压不服宗门，也压不服督军。

如今的镇妖司，算是一个半官方的超凡机构。

虽然干的是缉捕邪修、清剿妖鬼、监控龙脉异动、制衡洋人与魔道之类的活。

但只是听着体面，实则相比之前几乎丢了七成权力。

如今仰仗京城政事堂拨的银子，以及跟三大总督与各省督军府化缘勉强维持。

土地公遮遮掩掩一番，顾左右而言他，先说码头最近不太平，又说码头水下可能有水鬼拉人，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女修性子急，听了几句便不耐烦了。

她手按剑柄，长剑出鞘三寸，血光一闪，映得土地庙里一片赤红：

“少废话，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再支支吾吾，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此时，后殿传来一声咳嗽。

“现在镇妖司就是这么做事的？”

计缘从后殿转出来，神色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女修一惊，长剑“噌”的一声全拔了出来，指着他喝问：“你是谁？”

计缘反问：“你们又是谁？”

女修挺了挺胸，朗声道：“我们是南府镇妖司斩妖卫，负责抓捕邪修与鬼物，你是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计缘也不答话，从裤兜里取出一面令牌，抬手亮了出来。

令牌是金质，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律”字。

两人定睛一看，脸色登时大变。

“律察司？”

镇妖司内部各司其职，唯独律察司不受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出手，查的就是镇妖司自家人的案子。

斩妖卫若私通魔道、滥杀无辜，落到律察司手里，轻则革职拿办，重则直接灭杀。

而大陈灭国后，律察司又直接向大新京师的政事堂负责，权柄依旧。

“原来是律察司的大人。”

男修到底比女修沉稳些，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了不少：

“下官冯青山，这是我师妹兼同僚孙芸娘。

“我二人奉命来云龙城查探妖诡异动，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冒犯。”

孙芸娘也收了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那股跋扈劲儿早没了影。

计缘将令牌收回：“云龙码头接连有河工失踪，尸体面带笑容，你们查了几天了？”

冯青山和孙芸娘对视一眼，冯青山道：“回大人，我二人前日才到，奉命查的是云龙城近日的邪祟异动。

“码头河工失踪的事，卷宗上记了，可我们还没来得及细查…”

计缘打断他：“码头的事，是云家养的一头尸王做的。

“云家嫁祸水府，瞒天过海，这案子你们打算怎么查？”

冯青山脸色一变，孙芸娘也瞪大了眼。

计缘扫了两人一眼，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做事也太不小心了。

“身后跟着人，却不知道？”

两人大惊。

冯青山回头朝庙门外看了一眼，孙芸娘则是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被人跟踪？

他们二人入城极为小心，确认无人尾随才摸到码头来。

甚至一路专挑暗巷小路走，怎么会被人跟到身后？

就在此时。

砰——

土地庙的殿顶轰然碎裂。

碎瓦断木劈头盖脸砸下来，灰尘扬起老高，一个身影从破洞中直直坠下，双脚砸在地面上。

僵尸。

准确的说，是一头红毛僵尸。

十根指甲又黑又长，弯如铁钩，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生着一层又细又密的红毛。

它的脸看上去像是三十来岁的汉子，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嘴角外翻，两颗獠牙从唇间龇出来。

“找死！”

孙芸娘反应最快，长剑一振便刺了上去。

她是斩妖卫出身，剑法极快，一招“漫天花雨”抖出七八道剑光，罩住红毛僵尸上半身。

这一剑刺的颇为精彩，剑尖分别刺在僵尸胸口、咽喉、面门上。

可惜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长剑就像是扎在了铁板上，连个印痕都没留下。

反而被僵尸反握住剑刃，精钢长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丢掉半截断剑，红毛僵尸反手就用尸爪来抓苏芸娘的脖颈。

见此，冯青山大喝一声：“师妹，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