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历4275年（1577年）3月12日，南洋。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航行，两艘福船终于快接近目的地。

在绕过苏门答腊南端的岬角和一些岛屿后，转向东南，抵达爪哇岛，然后沿着爪哇岛西海岸航行，前往顺塔。

此时，已经到了季风转换时期，风向有些飘忽不定。不同于前几天比较稳定的西北季风，海面上开始有从印度洋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

得知已经快抵达目的地，宁子正来到船头，看着前方的海岸线。

这里是正儿八经的热带地区，海岸和大明、还有本土那边完全不一样。

岸边的植被浓密得几乎要从陆地溢出来，椰子树和棕榈树成片地长在沙滩后面，再往里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深绿色树冠连成一片，看不到边际，形成一片林海。

海水的颜色也有些不同，要深不少，从吕宋那边的浅蓝色变成了深绿色，近岸处，时不时能看到不少地方泛着一层浑浊的黄色，这是河流冲下来的泥沙把水变浑浊了。

沿着海岸线不远航行，偶尔能看到一些土人村落，不过数量并不多。

这让宁子正想起了有关于爪哇岛方面的内容。

爪哇岛可以说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一个十四万平方公里不到的岛屿，竟然养活了近1.5亿人口。

之所以能养活这么多人，得益于爪哇岛的土壤。

将近一千公里长，百多公里宽的岛屿，分布着数量众多火山，这些火山喷发抛出的火山灰富含磷、钾、钙、镁等微量元素，这些厚厚的火山灰风化土，变成特别适合农耕的顶级沃土。

这种火山灰土，肥力高，土层厚、土质疏松、保水又好，可以进行常年耕作。

加上地处热带地区，常年高温，水热条件优越，水稻一年两熟，条件好的地方甚至一年三熟。

这就是爪哇岛能养活大量人口的原因。

尤其是岛屿中部地区的火山盆地，是世界上农业条件最好的地区。

夸张一点来说，没有之一。

当然，这是后世经过荷兰殖民大规模修建灌溉水利，推广水田，扩大水稻种植面积，得到充足开发的结果。

还有美洲高产作物（玉米、木薯）大规模普及，改良品种，加上化肥的应用，作物产量大幅提升，叠加长期和平，和医疗改善降低死亡率的结果。

现阶段，爪哇承载力上限远低于后世，宁子正估摸着，全岛应该只有三四百万人口。没有经过系统性规模开发的地方，哪怕是土地肥沃，承载能力也有限。

这种得天独厚特别适合农耕的好地方，让湘西山区土壤贫瘠之地出身的宁子正心里头和生理上有些不舒服，立马就患上了红眼病。

山区出身的，尤其小时候还经历过煤油灯，蜡烛照明，主食以红薯和米饭混合，一年到头吃不到几次肉，交通全靠腿年代的人。对土壤肥沃，地势平坦，交通便利的平原和大盆地的执念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这个地方，要是让汉人占据了，那该有多好啊！

当然了，宁子正也知道这件事非常难办，这地方的汉人太少了，土著太多，好几百万人，想要变成汉人的地盘不是那么容易的。

往后，荷兰人来这里(1596年)，面对众多土著人口和让人眼热的香料贸易，他们没有直接采取武力吞并，而是先贸易渗透、扶持内部分裂、海上封锁、借内战扶持傀儡，最后签不平等条约逐步锁死当地的土著政权。

前后耗时八九十年，接近一个世纪，直到1682年左右才实质控制万丹，苏丹保留王位但彻底沦为傀儡。

这还只是殖民统治。

若是让汉人占据，那就不只是殖民统治那么简单了，而是取而代之。

难度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别的。

宁子正叹了口气。

红眼病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不过，立即，他眼神又坚定起来。

尼德兰人能花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才完全殖民爪哇，他们也可以，大不了再多花点时间。

只要持之以恒，这事未尝不能做到。

重要的是，要立马着手去做这件事。

不就是区区百年时间嘛，他们尤为擅长这种以百年为计划的长远规划。

就是这里要拿下，意味着需要和本土抢人口。现在已经有了林凤这个合作伙伴加竞争对手了，得好好谋划一下才行。

……

船队进入万丹湾时，宁子正看到了一片繁忙的港湾景象，这里的商业发展得很不错。

湾内停泊着不少船只，有本地土著的小型帆船，有阿拉伯商人的三角帆船，也有几艘从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过来的商船。

码头上堆着成堆的货物，几个赤着上身的土著正在搬运麻袋。

宁子正猜测，这些货物应该都是香料。

爪哇西部，以盛产胡椒出名，另外，爪哇东边的岛屿产出的丁香和肉豆蔻也会运到这里来进行售卖。此地，乃是南洋地区远近闻名的香料集结地。

可惜，这里除了有些繁华的商贸，其他地方就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了。

岸上的房屋排列得不算整齐，可以说是有些混乱，土坯墙和茅草屋混在一起，间杂一些木头房子。

布局混乱，污水横流。

远远看去，偶尔能看到阿拉伯商人和华人商贩的铺面，情况稍微好点，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再往里，可以看到城墙后面有一座清真寺的圆顶，绿教徒的地盘。

城里头，应该会比城外好一点吧。

不过，很快，宁子正就把这个想法抛出脑海，后世的的雅加达，卫生环境之差，污染之严重，丝毫不比世界闻名的恒河流域的某些地方强。

一来到这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空气污染特别严重。身体差的，搞不好待上几天就会生病。

也就是食物上要强一点，不比在次大陆，一般不会一个不小心吃了错了东西容易屎中毒。

后世都是如此情况，这个时代，就不要多想了。

目前，除了他们所控制的区域，外加一个大明，全世界各地都一样，城里一些区域绝对是屎尿横流。

所以说啊，这种好地方，让给土人，真的糟践了。

不过既然来了，宁子正也有心理准备，环境再怎么差，也得走上一遭。

宁子正让人把船停在湾外的锚地，放下一艘小艇，派人带上翻译和几个护卫朝岸边划去。

在这里管理贸易的官员那里登记船员、兵器以及装载货物的清单。

还送上了带送给万丹苏丹、当地汉人的礼物（绸缎、瓷器等）。

这是必要的流程，既然是要做生意，那就省不了。至于后面找这里的汉人头领，那是后面的事情。

这里本来就是商贸港口，来往商人众多，再加上一点点小小的金钱攻势，手续很快就办理完成。

大船，依旧停在外海锚地不动，全部货物、人员开始用驳船转运上岸，前往汉人具体区域。

得知有陌生船只前来，码头上有人看向他们，有人停下来张望，有人则在继续干活，为一家子的生计忙碌着。

几个汉人面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们站在一堆胡椒袋子旁边，正跟一个阿拉伯商人说着什么。

小艇靠上码头，宁子正跳下船，踩上栈桥。

一个汉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带着南洋腔调的汉话问了一句：“各位贵客，从哪儿来的？”

宁子正说自己是从吕宋来的商人，姓宁，带着两船货，想在这里找地方交易。

因为数量比较大，货物也挺有价值的，希望引荐当地的甲必丹或者有分量的人见见，若是这次合作愉快的话，以后每年货物量和购买的商品还会更多。

那人听了，点了点头：“贵客请随我来。”

接着，这人领着宁子正一行人穿过码头，走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房屋低矮，有些是土坯砌的，大多是竹木搭的，屋檐压得很低，只能侧身走过。

屋子旁边还有许多芭蕉树，此外，还有一些南洋特有的热带作物，很具有南洋风格。

巷子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咸鱼干的气味，此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水沟臭味，不过味道不是很重。

宁子正看到不少妇女和小孩子，大多是汉人。

环境情况比宁子正预想的要好一点，毕竟是汉人的聚集区。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那种污水洪流，死老鼠漂浮在水沟的情况。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较大的空地，几座比较豪华和高大木屋出现在眼前，比刚才巷子里的房屋好不知道多少。

空地上有几个女人在晒鱼干，还有几个孩子在一旁玩耍。

一个老头在一棵树下乘凉，看到宁子正一行人走进来，站起来问了一句什么。

看样子，估计是这里一个管事的或者看门的。

带路的这个中年人和这个老人说了几句，老头点了点头，转身朝里面汇报去了。

过了一会儿，这老头请他们进去。

进到里头的屋子，宁子正打量了一眼，很明显的中式建筑的风格，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大厅里等着。

他穿着宽松的短褂和长裤，脸有些发黑，五官倒是汉人的样子，但皮肤的颜色比一般汉人深一些，不知道是混了土著的血还是因为这里的天气热，太阳大被晒黑了。

见宁子正一行人抵达，这人都没有摆什么架子，没在那干坐着，主动迎了上来。

他走到宁子正面前，拱了拱手，说道：“我姓陆，叫陆守业。听说贵客的货比较多，需要货也多？”

宁子正也拱拱手还了礼：“鄙人姓宁，宁子正。冒昧登门拜访，还请海涵。”

他仔细打量了宁子正一眼：“以前从来没见过贵客，是第一次来这？不知能否告诉在下，来做什么生意，带了哪些货物？”

宁子正，回道：“铁器、布匹、瓷器，还有一些从北方带来的东西。想在这边买些胡椒和其他香料带回去售卖。”

陆守业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精壮的护卫，目光在腰间的短刀上和他们抬着的礼物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坐。”

对于这次上门，没有直接见到甲必丹(当地华人首领)宁子正也不奇怪，找到能做主，说话有分量的人就行，谈过之后，自然能够见到。

况且，当地的土人册封甲必丹，未必就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汉人在海外，尤其是顺塔这边，估摸着宗族势力比较大，不靠宗族报团取暖，几百年时间过去了，搞不好早就被土人给吃干抹尽了。

从他们还能流利说汉话就知道。

另外，大厅里头一点，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竹子做的椅子，两旁的墙上挂着字画也能说明这一点。

汉人的传统保留得还不错。

陆守业请宁子正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紧接着，有人过来上茶，还摆上了一些瓜果。

接下来，就是谈生意的事情了。

宁子正把带来的货物卖给他们，然后又从他们手上买上一些香料和这边的特产回去。

两人协商好了价格，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亲自谈了，自有人去办。

接下来，宁子正准备聊点其他的。

他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来通商的。

他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这间屋子，然后笑着开口道：“陆先生，这边的屋子倒是和大明的别无二致，与周遭的土人房屋区别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