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里不讲人人平等(1 / 2)桐木溪之灵
在安平又待了两天后,林广从这里出发,前往广州。
送他的船只在外海停着,随后将他送到了一艘来接应的渔船上。
现在他什么身份都没有,直接大摇大摆上岸肯定不行,只能先偷摸上岸。
然后找到他以前邻居、甲首、里正,给他们一点好处,请里正帮忙递话,让他们愿意后续给他做保。再花点钱打通户房的书办,搞清楚他的户籍是否还在,若是已经没了,就要想办法恢复。
只有全部关系铺垫到位,保结文书准备齐全之后,才能公开露面,走官府流程办理复籍手续。
后续才能行商,开店铺。
麻烦,肯定是很麻烦,而且还有不小的风险。但为了后续能在阳光下光明正大行走,经得起查验,不露出马脚,这些都是必要的流程。
在城内可不比在城外。
上了渔船,倒也不用太过于偷偷摸摸,要大半夜的上岸,正常下船就行,只不过不能从主航道大摇大摆上岸。
自打两年前官府清剿过一次沿海的海盗后,这两年太平多了,平时查的不严。
船在珠江口转入内河航道时,两岸的景色丰富了起来。
河面上船来船往,有大小不一,盖着油布或满是箱子的货船、有摇橹的小渔船,也有挂着帆的中型商船,好不热闹。
远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灰青色的墙体,城门两侧的角楼映入眼中,让林广有些近乡情怯。
这是他小时候就熟悉的景象,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如今,又再一次看到了。
船在一处偏僻的小码头靠岸,林广在此下了船。
没走多远,就看到岸上的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些声音,和他在霸港听到的声音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他已经有些生疏的本地腔调。
这里是城外西关地区,有大量牙行、商铺、客商住在城外,巡检比内城城门松得多,无需户籍、路引也能在此处活动。
不过林广的目的不是这里,他要进城去。
广州城南门的进城处,守门的兵丁看了看陈泽均给他伪造的路引,又看了看他的脸:“你是本地人?”
林广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个伪造的路引是不是有效果,不过还是镇定回道:“是,广州府南海县籍,前些日子出城探亲去了,今个儿回家。”
说着,林广就不动声色地塞了二十文铜钱的门包过去,免得这个人不放他过去还要胡乱来翻他的行李。
按照林广的记忆,想要进城,一般不用钱。不过带着行李或者货物,就要给钱了。
普通的十到二十文,货物多点的或者一看就是富商的多给点。
他虽然没携带货物,不过带着个包袱,里头的东西可不能随便让人翻看,加上他现在一副小富商的打扮,花点钱最省事。
这个兵丁掂量了一下门包,很是满意地咧了咧嘴笑了下,又看了一眼路引,没再多问,把路引还给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城。
林广沿着城门内的主街往里走,然后四处打量着。
街道两旁的店铺格局没有大变,还是米铺、布庄、杂货店,只不过有的换了招牌,有的还是旧样子。
走到城西靠近码头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个牙人帮忙,租了一间院子作为落脚之处。两进,后门通往一条小巷子,前门临街,算是一处不错的好地方。
付了三个月的租金,把带来的东西收好,林广想了想,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带上一些钱财,出门去拜会他以前的里长。
林广在他以前长大的新桥巷外的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边那些铺面。
这些店铺的招牌和以前一样,挂在屋檐下面没有变过,不过有些店里的桌椅换过了,看起来还挺新的。像有一家粥铺,老板也换了人,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在路边买了一碗凉茶,坐在摊边的长凳上喝着,问摊主知不知道新桥巷的何里长还在不在。
摊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发现自己不认识他。
不过看在这人照顾自己生意的份上,还是回道:“何里长还在,住在老地方。你是外地回来的?”
林广说:“是。早年出了海,刚回来。”
妇人没有再问,继续去忙活自己的事。
林广喝完茶,把碗放在摊子上,放下两枚铜钱,然后沿着街道往新桥巷走去。
走进去没多远,他就在一间屋门口看着一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林广看着那张脸,确认再三后停下了脚步。
这张脸他还认得。
陈四,小时候还带过他去珠江边摸鱼虾,比他大四岁。
广州的冬天虽然不算太冷,但他却还是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穿着一双已经磨穿了半边鞋底的草鞋。
此时正满身是汗,拿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在擦汗。看这样子,大概率是刚从码头上扛活回来,还没来的及进屋。
林广走过去,叫了一声:“陈四哥。”
那人有些惊奇不定的目光在林广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一下,想认又不敢认。
“陈四哥。”林广又叫了一声。
陈四又看了林广好几眼,随后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林广?”
“是我。”
陈四站了起来,又是上下打量了林广好几遍,最后目光落在他那件上好的青棉布衣服上,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林广!你回来了啊。”
“你这走了快十年了吧?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好多人都说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
林广点点头:“是啊,八年多,快十年了。”
陈四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外头发了财?”
林广笑了笑说:“发财倒不至于,在南洋那边有贵人相助,做了几年生意,攒了些钱,就想回来了。”
陈四低下头,有些不敢去看他了,用粗糙的手搓了搓,一下子不知道该说啥了,最后支支吾吾说道:“发了财好啊,回来了,回来了也行。像我这种人是走不了的,一辈子在这里了,也挺好。”
林广看着陈四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裂口,和他在珠江口见过的那些疍户一样。广州城里的底层人,比疍户要强一些,可也强不到哪儿去。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广从怀里摸出一锭大约一两的银子,放在陈四手里:“四哥,我这突然回来,啥也没准备,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认识的人在,你拿着,给侄儿买点吃的。”
“唉唉唉,不用不用,用不着。”陈四见他给自己拿银子,连连推脱。
林广挡了回去:“拿着吧,四哥,一点小心意,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陈四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林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把那锭银子握在手里,用力捏了捏。
“要不,进屋坐坐,还没吃饭吧,我让你嫂子弄点吃食。”
“只不过我这屋子破,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好饭菜,你别嫌弃。”
陈四有心想请林广进去坐坐,不过看到他这一身打扮,想起自己乱得不成样子的屋子,说话都有些发虚。
“不了不了,四哥,我这去找里长还有点事情。出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我户籍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还得想法子补回来。”
“等我忙完之后再来找你。”
“唉唉,你这是正事。”
“你忙,你先忙。”
林广转身,告别陈四后沿着巷子往里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其他人的低声讨论声,他听到有人在说“这是谁家的后生”,有人在说“穿得这么好,怎么来他们这个破巷子”,“有人说,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他走到巷子里何里长家门前停下来,理了理衣领,然后敲门。
何里长比当年老了不少,背驼了,头发也花白了,但眼神还不错,开门后看了他好一会儿,林广还没自报家门,他竟然认出林广来了。
说明来意后,他把林广让进门,引着他来到堂屋里坐下。
“你走了快十年了吧?”
“是的,快十年了。”
何里长长吁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你爹娘走后,加上你也不见了踪影,你家的老屋没人管,后来塌了半边,被隔壁的人家借去堆了杂物。再后来,就有人新盖了屋子,怕是要不回来了。”
“还有你的户籍,官府那边早就销了。”
林广沉默了许久。
他在广州城的一切,全没了,心里有些堵得慌。
“老宅……算了,等户籍弄好了,我在别处买个宅子吧。户籍的事情,还请里长帮忙作保。”
何里长端详了林广好一会儿:“你在外头发了财?”
林广没有瞒着以后要做的事情,也没必要。
“做了一点生意,贩南洋的货,赚了些钱,想回来在城里落脚开个铺子。”
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袋早就预备好的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推到何里长面前。
何里长看着这一小袋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户籍的事,我可以帮你递话。但你也知道,官府那边各个环节都要走人情。甲首和乡老我能帮你引路,但户房那里,得你自己来。”
林广点了点头:“我明白。该打点的地方,不会省银子的。”
说完,他又掏出一袋和刚才那袋差不多大小的银子推了过去。
“这份是甲首和乡老的,我这出去了这么多年了,具体找谁都不清楚,还请里长代劳一下。”
见甲首和乡老的份都有,何里长微微点了点头。
“过两天你来找我,我给你弄好作保文书,引你去见户房的书办,李书办在县衙坐班十几年了,他点了头,户籍的事就妥了。”
随后,两人聊了一会家常,林广便起身告辞。
何里长送他到门口,在他迈出门槛时开口说了一句:“你小时候一起玩的那几个,孔二去年没了,也是冬天,到现在刚好一年多点。何老四是两年前走的。”
“你能回来,还发了财,不容易。”
林广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拱了拱手,“多谢里长告知,我知道了”,然后一头钻进巷子里。
这天傍晚,林广从何里长家里出来后,没有急着赶回租的那个院子,而是沿着城西的街道慢慢走着。
脚步不快,漫无目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走的路面是不是记忆中那条路。
街边的米铺已经收摊了,卖柴火的人蹲在墙角收拾剩下几捆没有卖出去的木柴,用草绳重新捆紧准备带回家。
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赶想要进屋子来的鸡,手里的竹竿打在地上啪啪作响,吓得那几只鸡扑棱着翅膀钻进了巷子深处,老板娘怒骂了两句,然后转身去收拾货架。
街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手里拿着一只破碗,向路过的人乞讨,想着有人大发善心给两枚铜钱或者给口吃的。
这些景象,和几年前他离开广州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铺面,只是街上的面孔换了一批。
有一间铺子,他小时候经常看到的那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的老太太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老汉坐在同样的位置,在那里挑选米粒中的灰苞和沙子。
巷口的石板凳,还是那几根石凳,都还在原位,但原先坐那里闲聊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许是快天黑了,都回家了吧。
短短几年时间,这座城市,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里头的人却快换了一茬。
他走完了一条街,又走了另一条,直至天黑,路上快没了行人。最后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
这一天,他遇见了小时候带他一起玩的陈四,也见了里长。
林广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
对于陈四和何里长来说,也算得上是锦衣了。
可他一点没有在霸港时,有人和他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兴奋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在心里憋得慌。
广州是他的故乡,是生他养他、让他长大的地方。
珠江水上的雾气、城墙砖缝里长出的野草、街边粥铺里飘出来的米汤香味、傍晚时分各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都和他记忆中里的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这座城已经不认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