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回到京口当日，就对谢玄提起，再过两日去广陵走一遭，渡一渡大江，看一看那座江北重镇，看一看祝英台。

其实，她心中也想看一看梁山伯如今的生活。

谢玄自然安排周全，挑了最稳的船，派了老练的水手，又命一群亲兵随行护卫。

谢道韫预备了一些礼物，有的还是特意从建康带来的，准备送给陆氏、祝英台等人。

这日，天色阴沉，风倒是不大。

谢道韫携婢女青绡登了船，离了京口渡口，扬帆向北。

大江茫茫，一望无际，浪涛滚滚。

谢道韫立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虽是寒冷，更觉胸襟大畅。

她自幼就见过大江，但还从未渡过大江。如今真立在这大江之上，才知所谓天堑，原是这般浩渺壮阔。

青绡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低声劝她回舱避风，她又站了半晌，才转身回舱。

船快到广陵扬子津渡口时，天色愈沉，忽然下起雪来。

青绡在舱外发现了下雪，忙掀帘对谢道韫道：“大家，下雪了！”

谢道韫眼眸一亮，从舱中走出去，立在船头看时，果然，灰濛濛的天穹之上，纷纷扬扬地落着雪，雪落入大江之中，被滔滔江水一卷，就没了踪影。

这是广陵今年的初雪。

江风裹着雪，更是吹得人面上生寒，谢道韫却喜欢得紧。

她自幼就爱雪，当年那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非但得了叔父的夸赞，还让她以“咏絮之才”名满江左。

今日站在这大江之上看雪，江天一白，比她曾经看到的任何一场雪都要壮阔。

她不禁伸出手，让雪花落在掌心，看它慢慢融成水珠。

船至扬子津渡口，渡口有梁山伯遣来的人候着，见了谢道韫的船便迎上去，接应上岸。

谢道韫携青绡登上一辆青布牛车，由渡口前往广陵城。

坐在车中，谢道韫掀开窗帷往外瞧，官道两旁的田野、村落、枯树，皆淹没在雪中，天地间一片茫茫。

看着窗外一片朴拙浑厚的雪野，她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自在来，郁结在胸中的块垒，似是被这天地间的素白消融了几分。

车至广陵将军府门前，陆氏、祝英台正在候着。

祝英台见谢道韫下了车，先上前行了一礼，微笑道：“夫人冒雪而来，一路辛苦了。”

陆氏也问了好，道：“外头冷，夫人快请入府说话。”

谢道韫笑着还了礼，跟着陆氏、祝英台进了将军府。

梁山伯候在后宅门外，立在雪中，身形挺拔，望见谢道韫走来，迎上前躬身一礼：“谢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雪天路滑，一路可还安好？”

谢道韫嫣然一笑：“有劳梁将军挂念，一路都好。这雪下得正好，我倒是看了个痛快。”

梁山伯引着她入正房正堂，又正式拜见了一番，礼数周全。

谢道韫坐下后，环顾堂中，问道：“阿曙呢？我此番来，可要好好瞧瞧这孩子。”

祝英台命银心抱来了阿曙。

谢道韫接过阿曙抱在怀中，孩子对她并不陌生，伸出小手去抓她鬓边垂下的步摇。

谢道韫笑起来，伸手捏了捏阿曙的小脸，对梁山伯道：“我先前与令章说了，这孩子像令章，也像你这阿父，将来必是个俊俏的。”

她又用手指点了点阿曙的鼻尖，孩子咯咯一笑，小手竟轻轻拍在了她脸上，她又笑了，随即将阿曙还给了银心。

祝英台请谢道韫在广陵多住几日。

这正合谢道韫心意，她嘴上则说：“既是你好意相邀，我就在此扰你们五日。”

陆氏、祝英台皆欢喜，当即安顿谢道韫住进了后宅一处客舍，这是一所独立的别院，昨日就已仔细收拾过了。

这日傍晚，陆氏、祝英台陪着谢道韫宴饮，花木兰也入了席，谢道韫对梁山伯的这个妾室可是颇为好奇。

席间谢道韫向花木兰问起女扮男装从军的事，听了后举杯向花木兰敬了一杯，道：“你这份胆识，我自愧不如。”

花木兰忙回敬，低声道：“夫人过奖了。”

翌日上午，谢道韫以“有正事相商”为由，来到前衙梁山伯的书斋。

她说的正事，是北府兵作部用灌钢法量产兵器甲胄一事。她将叔父谢安此前如何听她面陈、如何赞赏梁山伯等情形，细细说与梁山伯。

她倒不是要让梁山伯在这件事上记她恩情，而是想让梁山伯知道她在这件事上出了力，也是以这件事为由，来瞧一瞧梁山伯平日办公的书斋，获得一次与梁山伯独处的机会。

梁山伯身着官服，端坐案后，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谢道韫说完正事，并不急着走，而是起身踱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舆图，展开看了看，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了望院中覆着白雪的桂竹，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这书斋倒是清静。”

梁山伯站在一旁，微笑道：“夫人若觉着清静，便多坐坐。”

谢道韫当真又多坐了一刻，直到有侍从来报军务，才起身告辞。

出门时，她又回头望了望书斋。

这日下午，祝英台与谢道韫在后宅弈了一局。

谢道韫执白，祝英台执黑，棋枰搁在窗边，窗外飘着雪花。

谢道韫落子时，手指修长，拈着白子轻轻搁在盘上，动作优雅。

祝英台则下得快，她下棋不喜长考，有时谢道韫一落子，她紧跟着就应了上去。

二人你来我往，棋枰上渐渐成了胶着之势。

谢道韫下到中盘，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落，目光凝视着棋枰。

祝英台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谢道韫终于落了子，却是一步声东击西之着。

祝英台“咦”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不由叫道：“好棋！”

她也认真了起来，垂眸思量了半晌才回了一手，然而已是陷入败局。

又下了几子，她就认输了。

谢道韫笑道：“你棋力不弱，只是下得快了些，若再沉稳些，我或许赢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