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谢道韫、梁山伯三人重新步入了书斋。

谢玄先请阿姊谢道韫在蔺席上坐下，自己才落座，又抬手指了指另一张蔺席，示意梁山伯也坐。

梁山伯谢了一声，在二人斜侧坐下。

谢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对梁山伯微笑道：“处仁，若朝廷准许了咱们北府兵的作部量产此番你新制的几样兵器甲胄，那么，往后这新制的兵器甲胄，依旧优先用来装备你麾下的精锐前锋。

你前锋营本就是全军锋刃，好钢用在刀刃上，理所应当。”

梁山伯心中一喜。

北府兵的优良兵器甲胄往常就优先装备前锋营，但他先前并无十足把握谢玄此番还会如此安排。如今谢玄主动开了口，倒省得他再费思量去争。

他忙拱手躬身，恭声道：“山伯谢将军厚爱，定不辜负将军所托。”

他心中其实还盘算着一桩更大的事。

一旦北府兵的作部量产灌钢法新制的兵器甲胄，他就要在前锋营中挑选骑兵，组建一支玄甲精骑。

这支玄甲精骑的士卒，人人身着皂衣玄甲，通通“上马持三仗”，配置灌钢法打制的钢槊、钢刀，再配以弓箭。

如此，可形成“远弓、近刀、冲锋槊”三层递进的战斗体系。远则引弓攒射，箭矢如雨，令敌军不得近身；近则拔刀砍杀，刀锋凌厉，可在混战之中以一当十；冲锋之时则持槊陷阵，槊锋所向，贯甲透铠。三层环环相扣。

这支玄甲精骑的所有战马，都会配置灌钢法打制的马蹄铁，如此能在硬地行军或长途奔袭之中，保持战马的脚力与锐气，不至因蹄伤而折损战力。

他之所以有这般盘算，并非凭空臆想。

在后世，大唐太宗李世民亲自选拔组建了一支精锐骑兵，可称之为“玄甲军”。

李世民的玄甲军，士卒通通身着皂衣玄甲，初建时约千余骑，后扩充至三千五百人左右。

玄甲军以严明的纪律、精良的装备、迅猛的突击与强悍的战力著称于世。李世民本人卓越的统帅才能与身先士卒的作战风格，更使这支铁骑的战力发挥到了极致。

虎牢关一战，李世民率玄甲军为前锋，竟大破窦建德十余万大军，一战定鼎中原。此后玄武门之变，玄甲军亦为李世民最为核心的武力依仗。

李世民与玄甲军，二者共同书写了唐初统一战争中最为凌厉的军事篇章。

梁山伯就是要打造一支类似玄甲军的玄甲精骑。

他相信，这支玄甲精骑的战力会如同李世民的玄甲军那般强悍。

因为他麾下的前锋营本就纪律严明，骑兵也皆是精锐，从其中再行挑选，自然是优中选优。再加上灌钢法打制的钢槊、钢刀、玄甲与马蹄铁，这支玄甲精骑的装备将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支骑兵。

在此之前，东晋军队作战多倚仗水军与坚城据守，野战之中往往难以与秦军铁骑争锋。而一旦他组建出这支玄甲精骑，就拥有了在野战中冲阵破敌、正面击溃前秦主力的能力。

到那时，他梁山伯手中就多了一把足以撼动天下棋局的利刃。

眼下，他谢过了谢玄，随即恭声道：“将军，我以为，用灌钢法打制新兵器甲胄之事，该当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最好是只有咱们北府兵的作部打制这几样新兵器甲胄。

此事若是传开，秦室知道了，或会效仿。咱们该将此事视作机密，将来与秦军再度大战之时，便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为晋室与北府兵着想，实则暗含着他自己更深一层的盘算。

他此番改进灌钢法，新制几样先进的兵器甲胄，主要目的是为了提升自己麾下前锋营的战力，为了自己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而往远处说，也是为自己争霸天下的宏图提早做准备。

这条灌钢军工体系，被他视为将来战胜秦军以及压服江左门阀的武力基石。

他当然不希望秦军效仿，也不希望东晋北府之外的其他军府效仿。

他要让北府兵，更确切地说，让他麾下的前锋营，成为当世唯一大规模配置这等先进兵器甲胄的军队。

只是，这番心思他自不便对谢玄直言，而是绕了个弯，以“将来与秦军大战时可出其不意”为由，晓以利害。

谢玄略一沉思就点了点头，正色道：“处仁说得在理，此事确当视作机密。秦军若知我北府兵有这般利器，必会有所防备，甚至会着意仿造，那就失了奇效。此事我自会严令不得外传。”

他心中其实也另有一层想法，不便宣之于口。

他谢幼度也并非大公无私之人。

在他看来，当一支军队配备灌钢法新制的兵器甲胄，能大大提升战力。

这般利器，他可不希望秦军仿造，也不希望东晋其他军府仿造。北府兵独拥此等利器，战力就能远超东晋其他军队，成为朝廷最可倚重的强军。

如此，他谢玄就能立下更大的功业，陈郡谢氏的门楣也会更加辉煌。他叔父谢安总揽朝政，他谢玄坐镇京口手握强兵，叔侄二人一内一外，一相一将，陈郡谢氏的鼎盛就在这乱世之中愈发稳固。

梁山伯继续与谢玄商议了一番后，起身告辞。

虞彦之、银生、程石三人依然在门外候着，何猛也在门外候着。见梁山伯出来，何猛将梁山伯引入他的值房，二人闲谈了一番，何猛少不得称赞梁山伯。随后，梁山伯领着虞彦之等人，往府门外去了。

梁山伯走出谢玄的书斋后，书斋内只剩下了谢道韫、谢玄姊弟二人。

谢玄对谢道韫道：“阿姊，这灌钢法新制兵器甲胄之事，甚为紧要。依我的意思，我该当面与叔父详细说明才好。

只是我如今坐镇京口，不得离开驻地。你后日便要去建康探望叔父，我想请你将我的书信带给叔父，也请你替我当面与叔父详细说明情况，如何？”

东晋方镇长官有守土之责，谢玄坐镇京口，统领北府兵，拱卫建康门户，非奉朝廷诏令不得擅自离开驻地，若是擅自赴建康会被视为擅离职守，属于违制，只有奉命入朝、出征或朝廷调动时，才可合理离开。

谢道韫嫣然一笑，点头道：“好，此事我替你办。”

她心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欢喜，巴不得做这件事。

在她看来，做这件事，既是在帮阿弟谢玄，也是在帮梁山伯。而且，她一个久困后宅的女子，能参与这般军国大事，替阿弟传递机密，向叔父当面陈情，会有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