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婴儿剪断脐带，用温水仔细擦洗了周身，又拿早已备好的襁褓层层包裹妥当，产房内的狼藉收拾干净，梁山伯才踏入产房。

产房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但窗子已支开半扇，三月的春风自窗外悠悠送入，携着院中新竹的清气。

祝英台安静地躺在榻上，身下的草席与褥子皆已换过，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虽极是疲惫，人是清醒的，这是好迹象。

她睁着双眼，望着梁山伯从门外走进来。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番，梁山伯虽很是关切，但并未立刻扑到榻边嘘寒问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祝英台虽很是虚弱，也牵了牵唇角，回了他一个安然的微笑，仿佛在说：你瞧，我没事，孩子也没事，都好好的！

梁山伯见她情形尚好，心里更放松了一些。

接着，他依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先亲自处理两样所谓“不洁”之物，胎衣与草垫。

这时代的人认为，胎衣与婴儿的命运紧紧相连，若不妥善处置，会危及孩儿性命。而产妇身下垫着的草垫，浸透了血污，必须即刻烧掉，否则恐会化为“精灵”作祟，招来灾厄。

梁山伯俯身将沾满血污的草垫卷起，拿到院中的空地上，点了火，看着它燃尽，青烟在春日下午的风里袅袅散开。

至于胎衣，须得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再寻个角落，掘地深埋。梁山伯打算就埋在院中那丛青竹之下。

这是规矩。

况且，他亲自做这事儿，也能将为夫为父的滚烫心意，通过古老朴拙的仪式，落在实处。

烧尽草垫，梁山伯回到房里，轻手轻脚地走到祝英台榻边，在榻沿上斜身坐下。

他伸出手，将祝英台被汗濡湿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英台，辛苦你了。你瞧瞧你，累成这般模样。”

祝英台挤出微笑，气若游丝地道：“只要孩子平安，再辛苦也值。”

梁山伯见她实在虚弱，不急着与她多言，将她的手轻轻握住，陪她坐了一小会儿，便让她好生静养，又替她将薄被拉到肩头，然后起身去看儿子。

孩子已由产婆赵氏包好，放在一旁的小摇床上。小小软软的一团，裹在淡青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几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眉毛，一双眼闭得紧紧的，小嘴偶尔咂吧一下。

梁山伯立在摇床前，弯腰打量着这个初次谋面却又相识已久的小东西，心中又是柔软，又是酸涩。

他将手指伸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触了触孩子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那小人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竟动了动手指，一下子勾住了他的指尖。

梁山伯浑身一颤，心中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似乎化为了春日里的温暖阳光，一下子照亮了他整个人。

他就这般弓着腰，看着那张并不好看但让他舍不得移开眼的小脸，看了许久。

一旁榻上的祝英台，尽管疲惫虚弱，望着梁兄这般模样，情不自禁绽放了笑脸，心中暗道：“孩子平安，梁兄又这般喜爱，真真是再辛苦也值了！”

……

……

东晋时期，包括参军在内的士大夫之家，为新生儿取名一般会遵循“三月之末”的礼制。

也就是说，孩子出生之后，须待三个月左右，方可由父亲主持一场郑重的命名仪式，正式定下大名。

不过，在正式的大名定下之前，家中可以先给孩子取一个日常呼唤的小名，也叫乳名，供父母与亲近之人随时称呼。

祝英台的身子底子本就好，这些年挽弓骑马、习武练兵，又练就了一副比寻常闺秀强健的筋骨。

此番生产又顺利，胎位正，产程也不长，加之产后调养得当，不过短短数日，她的精神与气色就已恢复了不少，已能半靠在榻上，与人说笑了。

这日梁山伯休沐。

祝英台坐在柔软舒适的锦垫上，怀中轻轻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儿子。

小人儿吃饱了奶，睡得正香。

祝英台低头望了望儿子，然后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梁山伯，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问道：“梁兄可曾想好，给咱们的儿子取个什么名字？总不好日日‘小郎君小郎君’地唤他。”

梁山伯温柔一笑，起身走到书箧旁，打开书箧，从中取出一张纸来，又回到祝英台身边坐下，将纸展开递过去，笑着说道：“早已拟好了，大名和小名都拟好了。你瞧瞧，可还合意？”

祝英台一只手抱着襁褓，伸出另一只手接过，定睛一看，纸上写着“梁昱”二字，旁又注着“小名唤作阿曙”。

她将“梁昱”二字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三遍，又念了三遍“阿曙”，觉得都好听得很。

她抬头问：“这昱字，曙字，可有什么深意？”

梁山伯解释道：“昱者，日光照耀也；曙者，破晓之光也。

咱们的儿子生在暮春，日出既早，晨光亦清。

取‘昱’为大名，是盼他将来如日光般光耀门楣，做一个坦荡磊落的人。

这‘梁昱’二字，读来清雅端正，既保留了几分寒门的清素之气，与咱们家的门风契合，又不流于俗艳，不失庄重。

取‘曙’为小名，是念他给咱们这个家带来了一道光。

这‘阿曙’二字，叫着也顺口，仿佛一唤他，天就亮了。”

祝英台越听越喜爱，又将纸上的大名、小名仔细看了一番，满意地赞叹道：“梁昱，阿曙，当真是好名字，我再喜欢不过了！”

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襁褓，温柔地说道：“阿曙，阿曙，你阿父给你取的名字，你可喜欢？咱们家的小阿曙，快快长大。”

襁褓中的小人儿仿佛听见了似的，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依然睡得香甜。

祝英台又抬起头，对梁山伯道：“那就先唤他‘阿曙’，待满了三个月，你这个做阿父的，可要正经为他主持一次命名仪式，将‘梁昱’这个大名，堂堂正正地写进咱们家的族谱里去。”

梁山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儿子软绵绵的小手，又抚了抚祝英台的鬓角，笑着应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咱们的头一个孩子，也是咱们梁家的长子，岂能怠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