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妻与妾(1 / 2)挽铖
这日夜晚,寒意深重,冷月如钩。
卧房内灯火已熄灭,炭火盆中残余几点暗红的微光。
梁山伯与祝英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祝英台习惯性地依偎在他怀中,头枕着他的肩窝。
幽暗之中,夫妻二人正聊着闲话,梁山伯的语气却忽然郑重起来:“九妹,我有一件要事,须得告知于你。”
祝英台微微仰起头来,虽在幽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的那份认真。
她轻声问道:“何事?梁兄这般郑重,倒教我有些好奇了。”
梁山伯将她往怀中拢了拢,旋即将花木兰之事,细说了一番。
他从麾下斥候如何擒获两名秦军斥候开始说起,说到自己如何亲审那老斥候韩归与那少年“花弧”,说到自己如何与“花弧”交手,验明其女儿之身,说到自己如何与花木兰连续三日相处,讲述自己的过往,说到花木兰愿意归降且答应做妾室。
他将事情从头至尾如实细说,没有隐瞒,没有避讳。
他最后又认真地说道:“九妹,我之所以果断决定纳这花木兰为妾,细细思之,原因有三。
其一,她是个孝勇双全、重情重义的女子。
其二,她与我有着相似的奇怪病症,腊月十五、十六会高热昏迷,又这般与我相遇,倒像是有缘之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
她那一身非比寻常的武力,若论单打独斗,放眼这广陵大营,恐怕也只有我能勉强压她一头。
若能令她对我忠诚,将来必能成为我的一大助力。而若想让这样一个人对我心悦诚服、誓死追随,纳为妾室是最为简单也最为稳妥的法子。‘妾室’于她,既是名分,也是笼络。
可若是我不走这条路,那就唯有杀了她了。这样的人,我不能放她活着回到秦军,否则日后沙场相见,她会是我军将士的噩梦,于我,于谢将军,于广陵这支好不容易编练起来的新军,皆是莫大的威胁。”
祝英台静静听完,不禁感到惊奇,问道:“世间竟有这般奇女子?替父从军,已属奇事,竟还有着与梁兄那般相似的奇怪病症?更甚者,一身武力竟能与梁兄相当?”
梁山伯轻轻抚了抚她的肩,继续认真地说道:“我既这般郑重其事地告知于你,自然句句是实。
她那身本事,我是亲身体验过的。那日我二人在营帐中交了手,我若稍有疏忽,只怕被她当场制住也未可知。
在我见过的好手之中,她的一身武力是拔尖的,即便是啸谷甚至烈仲,都远不及她。”
梁山伯顿了一顿,又补了句:“英台,这花木兰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她的价值,远不止是一房妾室那般简单。”
祝英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头重新靠回他的肩窝,轻声说道:“梁兄说得在理,那就如梁兄所言,纳她为妾罢。既是这般难得的奇女子,又能成为你的助力,我又岂会拦你?”
她心里头并没有多少醋意。
这个时代,妻与妾之间的差距极大,有如云泥。
妻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是入了族谱的主母,是死后能与夫君同穴而葬的伴侣。妾不过是买来的、纳来的甚至旁人送来的,地位仅比奴婢略高几分。
此前祝英台就亲口对梁山伯说过,男子纳妾,本就是寻常之事,莫说那些高门士族里的公卿将相,即便她的父亲祝光,为了能生出儿子来,多年来也相继纳了近十位妾室。
祝英台也早已做好了梁山伯会有妾室甚至不止一位妾室的心理准备。
她自己还曾主动提议让梁山伯纳妾,连母亲魏氏都在书信中殷殷叮嘱她替梁山伯张罗此事。
不过,此时她心里头倒是有一层隐忧。
她暗自思忖着:“原本我打算将玉娴许给梁兄做妾,阿母则让我在玉娴和银心二人之中挑一个,不管挑哪个,都是我的婢女,跟我多年,知根知底,对我忠心耿耿,做了妾室也绝不会在我面前翘尾巴。
可梁兄忽然自己从外头挑了这个叫花木兰的奇女子。此女不是我的婢女,而是一个在秦军中当过斥候的,更是一个一身武力几乎不逊于梁兄的厉害人物。
她若是懂得尊卑规矩,那便罢了。若是性子桀骜不驯,仗着那一身本事不服管束,我这个做主母的,往后岂不要多出麻烦来?
只是梁兄方才已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此女能为他的助力,是他日后成就大事的一枚重要棋子。我若因这点顾虑就横加阻拦,岂不是显得我气量狭小、不识大体?
罢了,且先看看那花木兰究竟是何等人物,再做计较不迟。若是她果真知礼守分,我待她以诚相待便是;若是她不服管束,我祝英台也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
……
这夜,花木兰住在广陵城外大营的一间营房里,正是此前关押她的那一间。不同的是,此前对她而言,这间营房是牢房,而现在则成了一间卧房。
营房之中,已是摆了一张木榻,榻上铺着厚实的被褥。榻边还摆了一张小几,几上则摆着油灯。另外,榻边甚至还摆了一个炭火盆。
花木兰身上的伤口,已在老妇的服侍下处理过了,先是用盐水仔细清洗干净,然后抹了梁山伯给她的上品蛇衔膏,又用上等布帛裁减的布条包扎。
此刻,她的身子比起白日里还被紧紧五花大绑时,已是天壤之别,舒适了太多。又因吃了好的饭食,腹中也不再饥饿。
她还没入睡,正独自一人坐在榻沿上,一边将双手伸到炭火盆上烤火取暖,一边默默想着心思。
榻尾摆放着三样物品,正是她很在意的匕首、小铜镜、旧马鞭。
她看了看那匕首、小铜镜、旧马鞭,心中思念亲人,忽然想到:“凭我如今的身手,若是今夜趁着夜色独自逃跑,想来会有八九分的几率能逃出这晋军大营!”
不过,她略一沉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则,她不能抛弃韩归,而她若是携韩归一同逃跑,顺利逃出去的几率就降低了。
二则,她不愿食言,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归降,答应了做那梁山伯的妾室,就不该食言。那梁山伯对她那般信任,对她展现出了那般厚重的诚意,她也不忍对他食言。
她继而想到了梁山伯家中的那位夫人祝英台。
因她听梁山伯详细说了祝英台的故事,对这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祝夫人,颇有些好奇。
然而,当她想到自己很快就会见到这位祝夫人,却是以妾室的身份见主母,心中又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