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1 / 2)挽铖
一直沉默的花木兰,忽然开口了:“阿父,我替你从军!”
花弧、袁氏正在相对垂泪,闻言皆是一怔,二人惊诧地抬起头,齐齐望向花木兰,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待二人开口,花木兰望着他们,沉稳地说道:“阿父年纪大了,身上又有那处旧伤,连打猎尚且吃力,又怎能去从军打仗?阿父若是去了,便是送死。
不是我危言耸听,沙场之上刀矛无眼,多少比阿父年轻力壮的汉子都倒下了,阿父这副身子如何扛得住?
这个家也需要阿父,阿母需要阿父,阿弟需要阿父,家里那些重活,劈柴、修屋乃至将来种田、养牛,哪一样离得开阿父?
女儿替父从军这等事,并非我异想天开。阿父从前就常给我们讲起这样的故事,还说你自己从军时就亲眼见过有女儿替父从军。
我虽是女儿之身,可我扮作男儿像男儿,旁人轻易看不出来。
况且我的身子骨、我的力气、我打猎的本事,阿父阿母这一年来都亲眼瞧见了,我不比壮汉差了。
我替阿父从军,必能活着回来!”
花弧与袁氏听了这番话,又不由得怔住了。
夫妻俩与女儿朝夕相处十余年,很少见女儿一下子说出这许多话来,更是极少见她说出这般既饱含深情又条理分明的话。
这番话不像是意气用事的冲动鲁莽,而是一个女儿对父亲对家庭的担忧与心疼,像是一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权衡,且有着几分慷慨激昂的英雄气概。
袁氏呆呆地望着女儿平静而坚定的面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花弧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哽咽:“木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阿父怎么忍心让你去替阿父从军?那是去打仗,不是去打猎,刀矛箭矢不长眼,那是要死人的!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从军呢?”
花木兰平静地望着父亲,语气坚定:“阿父,就让我替你从军罢。阿父去了,这个家就塌了;我去了,这个家有阿父在,就能撑住,我也能活着回来。这是最划算的法子。”
……
……
花弧与袁氏终究还是同意了女儿花木兰的主意,让女儿替父从军。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花弧将自己从军多年的经验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女儿。
如何在军中辨别方向,如何利用地形掩护自己,如何在乱军中保住性命,等等。
花弧还特意叮嘱了一些女儿家在军营中掩饰身份的细碎法子,诸如如何改变走路的姿态,如何压低说话的嗓音,如何更衣沐浴而不露破绽。
桩桩件件,有的是他在军旅生涯中亲耳听过甚至亲眼见过的,有的则是他细心琢磨出来的。
花木兰还与花弧一同进山打猎了两回。
一回猎到了一只獐子,另一回猎到了一只麂子。
虽说没能再猎到鹿那般金贵的猎物,但一只獐子加一只麂子,剥皮去骨、晒成肉干,也值不少钱了,这是她从军前对家里最后的馈赠。
这日,花弧从县城里请了一个人回家。
此人名叫韩归,今年四十有五,比花弧还年长几岁,身材瘦削而精悍,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警觉与沉稳。
韩归曾与花弧一同从军,二人同住过一个营帐,同吃过一碗饭,同喝过一瓢水,曾在战场上互相救过性命,乃是同患难、共生死的同袍与挚友。
韩归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在军中时,眼力好、脚程快、头脑冷静。
他曾多次深入敌后侦察军情,皆能全身而退,退役时非但没有像花弧那般落下要紧的伤势,还带了不少赏赐回来,在县城里置办了房舍产业。
此番秦主苻坚扩军,韩归同样在征召之列,也被强征从军了。
花弧特地将韩归请到家中,袁氏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又烫了一壶好酒,殷勤款待。
席间,花弧郑重地让花木兰对韩归深深一揖,恳切地拜托韩归到了军中务必多加照拂。
韩归见花木兰气度从容、身形矫健,微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花弧的肩膀,说道:“老花,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木兰就像是我韩归的亲侄女,到了军中,我定当尽力护她周全,尽力不教她出差池。”
这天夜晚,堂屋中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火将花家一家四口的身影投在斑驳的泥墙上。
当着袁氏与花雄的面,花弧取出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连鞘带柄不过一尺来长,鞘以牛皮制成,柄上缠着乌黑的细麻绳,虽不甚华贵,打磨精细。
花弧缓缓拔出匕首,刃口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寒芒。
他望着女儿,郑重地说道:“木兰,这把匕首,是阿父特意在县城里替你寻来的。
阿父跑了三家兵器铺子,挑了又挑,比了又比,最后才选中了这把。
不便宜,可阿父觉得值。
这匕首做工好,刃口锋利,握在手里分量趁手,给你带在身边用来防身。
记住了,这匕首是保命的东西,不要轻易亮出来,可一旦亮出来了,就不能有犹豫。”
说着,花弧双手捧起了匕首。
花木兰上前,双手从父亲手中接过匕首,低头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阿父那张在昏黄灯火中愈发显得沧桑的面庞,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动作利落而沉稳,仿佛这把匕首已在她手中握了多年。
年幼的花雄默默站在一旁,一双稚气的眼睛看看阿父,又看看阿姊,似乎终于明白了阿姊即将远行,而且要去的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也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他忽然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卧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然后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双手捧着一根旧马鞭,高高举起,递到花木兰面前。
这马鞭的皮索已磨得发亮,鞭杆上缠着的细麻绳也松了几处,显出年深日久的旧色来。
这根马鞭是多年前花弧第二次从军时使用过的,算来已有些年头了。
花木兰还是孩童时,曾将这根马鞭当做玩具,常举着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口中喊着“驾、驾”,学那骑马的样子。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不再玩这些孩童的玩意儿,这根旧马鞭又成了弟弟花雄的玩具。
而今夜此时,花雄将这件心爱的玩具双手举到阿姊面前,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姊,这个给你,阿姊要早日回来,阿弟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