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下人便将笔墨纸砚一并送了进来。

秦岳却没去碰那方新砚，而是重新打开方才的木匣，将宿元景赠他的旧砚取了出来，放到案上，添了些清水，亲手研起墨来。

宿元景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笑。

“这才到你手里，便用上了？”

秦岳一边研墨，一边笑道：“恩师将它赠给弟子，自然是叫弟子拿来用的。若真捧回去供起来，怕是下回来见恩师，还要挨一顿训斥。”

宿元景听得失笑。

“你这小子。”

说罢也不再言语，只端起茶盏慢慢吃茶，倒要看看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究竟准备写些什么。

待墨研得差不多了，秦岳铺开纸张，提笔略一思量，先在纸上落下三个字——

《石灰吟》。

宿元景目光落在纸上，没有出声。

秦岳手中笔锋不停。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四句一气呵成。

待最后一个“间”字落下，秦岳这才收笔，轻轻搁在砚旁。

宿元景哪里还坐得住。

茶盏才刚放下，人便已经起身走到了案前。

纸上的墨迹尚且未干，他也不去碰，只背着手站在一旁，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

“千锤万凿出深山……”

宿元景低声念了一句。

目光一路落到最后。

“要留清白在人间。”

宿元景盯着那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又从头至尾细细读了一遍。

半晌，他忽然抚掌大笑。

“好！”

“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诗！当真是好诗！”

宿元景连声叫好，又将最后两句念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欢。

“尤其这最后一句，深得老夫之心！”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连颌下胡须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秦岳见他如此欢喜，也跟着笑了。

“恩师既喜欢，弟子这首诗便不算白作了。”

“今日来得仓促，也没备下什么像样的贽礼，这首《石灰吟》，便赠与恩师吧。”

宿元景闻言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小子，才刚拜入老夫门下，便知道拣好听的话来哄老夫了？”

秦岳连忙摆手。

“弟子哪敢。”

“弟子当初远在沧州时，便已经听说过恩师的名声。”

宿元景眉头一挑。

“哦？”

“老夫在沧州还有什么名声？”

秦岳笑道：“都说恩师立朝多年，持身清正，遇事敢言，不肯随人俯仰，在朝中素有清名。”

“弟子先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如今到了东京，又亲眼见过恩师行事，才知那些话并非虚传。”

他说着，看了一眼案上的《石灰吟》。

“今日既已拜入恩师门下，弟子身边又无甚可作贽礼之物，便将此诗奉与恩师。”

“弟子觉得，这最后一句——”

“倒与恩师极是相配。”

宿元景越看越是喜欢，待那纸上墨迹稍干，当即唤来下人，吩咐仔细收好，明日便送去装裱。

他这些年位居朝堂，登门送礼的人不知有多少。金玉珍玩、名家字画，见得更是不少。

可今日这一张薄薄的纸，却叫他看了又看，怎么也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