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近侍赶忙趋步上前，躬身候命。

“请官家示下。”

赵佶仍在端详着手中那张诗稿。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沧州牢城营管营秦岳，早岁业儒，省试中选，丁外艰，未预廷试。”

“今召见亲试，应对详明，才识优长，文理优赡，兼通兵略，可谓文武兼资。”

赵佶说到这里，目光终于从诗稿上移开，落在秦岳身上。

“特赐进士及第。”

“武资如故。”

秦岳听到这里，只觉得胸口猛地一跳。

成了！

我什么都不缺了！

原身这些年来仕途上最大的短处，便是少了一个正经的出身。

他虽凭祖荫入了武资，到底官阶不高，又困在沧州牢城营这等去处。若无旁的际遇，一步步熬资历迁转，还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可进士及第四个字，便全然不同了。

在这大宋朝，进士出身本就是士人最看重的一道门槛。

如今这道门，终于叫他跨了过去。

秦岳当即趋前拜下，郑重再拜。

“臣秦岳，拜谢官家恩典！”

赵佶看着拜在身前的秦岳，摆了摆手。

“起来罢。”

“谢官家。”

秦岳这才起身，退到了一旁。

赵佶低下头，又将手中那张诗稿从头看了一遍。

方才初读之时，只觉词句清新。如今再细细品来，却又觉得其中颇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赵佶朗声又念了一遍，忽然笑道：

“好！”

“好一个‘天光云影共徘徊’。”

他抬手在诗稿上轻轻一点。

“只这一句，便是难得的佳句。”

康福帝姬原本便站在一旁，听父亲如此说，一双眸子顿时越发亮了。

她又把那四句诗默念了一遍，再抬头看向秦岳时，目光里的欣赏几乎都藏不住了。

方才秦岳迟迟不曾下笔，并非没有缘故。

这马苑一侧，恰好有一方小池。

池子不大，四周以青石砌边，平日引水蓄在其中。今日天气晴好，池水又静，抬眼望去，正映着半边天色与几缕浮云。

秦岳先前瞧见那方池水，这才忽然想起了这首诗。

眼下赵佶再念“天光云影共徘徊”，不远处那池水之中，云影恰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诗中写的景，竟就在眼前。

赵佶却没有就此停下，目光顺着诗句，又落到了后面两行。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这一回，他念得极慢，像是在逐字品味。

片刻之后，赵佶忽然大笑起来。

“有意思！”

“实在有意思！”

他拿着诗稿，又将后两句看了一遍。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宿元景，又看了看童贯。

“你们两个方才还为了他争得面红耳赤。”

赵佶抖了抖手中的诗稿，笑道：

“眼下这‘源头活水’，倒是送到朕面前来了。”

站在后面的宿元景听到这里，早已连连点头。

“官家说得极是。”

“水无源，则纵然一时澄澈，终有浑浊之日。”

“人之学问亦然。若只守着前人故纸，不知求新求变，纵有所得，也终究有限。”

他上前半步，又望向那句“为有源头活水来”，捻须沉吟片刻。

“不过老臣再读，却还觉得这‘活水’二字，另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