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宿元景与童贯也早已看得怔住。

两个方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老头子，这一回竟都没了言语。过了半晌，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康福帝姬却还站在画前。

她自幼生在宫中，又摊上赵佶这么一个痴迷丹青的爹爹，眼界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

御府中收藏的前朝名迹，翰林图画院送入宫中的佳作，她从小不知见过多少。

赵佶于丹青一道又素来挑剔。一花一鸟，一草一木，形貌稍有不真，便难入他的眼。若能在形似之外，再得其中神韵，方才称得上一幅好画。

康福帝姬耳濡目染多年，闲暇时自己也常提笔临摹。

康福帝姬跟在这样一个爹爹身边十几年，论真正作画，纵然算不得什么丹青名家，看画的眼力却早已养了出来。

至于康福帝姬站在案前，许久没有说话。

她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照雪，又抬眼望向马厩旁那匹真正的白马。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如此来回看了两遍，原本拢在袖中的手也不知不觉伸了出来。

纤白的手指轻轻搭在案沿上。

她盯着画中照雪的眼睛看了许久，红唇微微抿着，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身子又往前倾了些。

“这里……”

手指停在纸面上方。

“爹爹，你看。”

她指着画中照雪的眼角。

“它这里有一小撮灰毛竟然都画进去了。”

说着，康福赶忙转头去看真正的照雪。

那匹白马眼角下方，果然生着一小片极淡的灰色杂毛。若非日日与它相处，寻常人便是站在近前，也未必会特意留意。

康福眼睛一下亮了。

她又低下头，从马首一路看到颈项，再看到鬃毛。

很快又有了发现。

“还有这里。”

“这一撮鬃毛也有的。”

她抬头看看照雪，又低头看看画，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竟连这个都画进去了……”

说完，她才想起身旁的赵佶，又轻轻唤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才将赵佶从画上唤回神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案前，竟是看得入了神。

赵佶抬起眼，稍稍拢了拢衣袖，轻咳一声。

再看向秦岳时，目光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

“秦岳。”

“臣在。”

赵佶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照雪图。

“朕这些年看过的画马名手，也不算少了。”

“可似你这般，只用几截木炭，便能将筋骨、明暗都落在一张纸上的画法——”

他顿了顿。

“朕还是头一回见。”

赵佶抬头问道：

“此法，可有名目？”

“回官家，此法名为素描。”

“素描……”

赵佶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低头看向案上的照雪图，缓缓点了点头。

“倒是贴切。”

他伸手在画上虚点了几处，越看越是喜欢。

“只用这几截小小的炭笔，便能将形貌、远近、明暗尽数画出来，瞧着竟与真物一般。”

“有趣，当真有趣。”

“与寻常丹青，果然大不相同。”

赵佶本就醉心书画。

这些年御府所藏名迹不知看过多少，天下善画之人也大多汇聚东京，可眼前这种画法，却还是头一次见。

一时间，他竟像个忽然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拿着那幅画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看了半晌，赵佶忽然抬头。

“秦岳。”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