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童贯猛地一拍手掌。

“好！”

这一声来得突然，旁边几个内侍俱都吓得一个激灵。

童贯却全然未曾理会，只盯着秦岳，口中又将那句话念了一遍。

“帅不知变，万骨成枯……”

他执掌西北兵事多年，亲历过的大小战阵不知凡几。

这些年西边死过的人，若真将尸骨尽数堆在一处，只怕几重城壕也未必填得满。

军前什么样的将领，他都见过。

有些人明知前路已绝，明知再守下去不过徒增死伤，却怕担一个失地、弃粮的罪名，仍旧逼着麾下士卒死守不退。

若是主将也肯陪着将士同死，倒还算有几分血性。

偏偏更多时候，是士卒一批批倒在阵前，主将却早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待他逃回军中，奏报送到朝廷，纸上不过一句“将士力战，终因众寡不敌”。

至于那成百上千条性命，便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数目。

秦岳方才这一句话，正戳中了童贯心中最深的一处。

为将者，能胜固然是本事。

可真正到了不可为时，敢不敢舍去一时得失，把麾下士卒活着带回来，同样是在考验一个人的担当。

童贯望着秦岳，眼中的欣赏再也遮掩不住。

他转身面向赵佶，躬身叉手。

“官家，臣有一请。”

赵佶看了他一眼。

“童卿想说什么？”

童贯抬手一指秦岳，朗声道：

“官家，此子于兵事上有大才，有将帅之略，亦有爱兵之心，实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臣执掌西北兵事多年，见过的将校不知几何，似他这般的，却从未见过。”

童贯躬身叉手。

“请官家将这后生交给臣三年。”

“三年之后，臣若不能替官家将这块璞玉磨成一员不世帅才，臣甘愿领罪！”

赵佶尚未开口，一旁的宿元景捻须之手却忽然一紧，竟生生扯下了几根胡须。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不得疼，赶忙上前叉手。

“官家，此事怕是不妥。”

童贯转头看向他。

宿元景正色道：“秦岳乃是老臣昔年省试所取的门生。当年他那篇兵备策，便是老臣亲手擢入前列。若非家中突遭变故，因父丧未能赴廷试，如今早已入了文资。”

“此子不但通晓兵事，文采亦是斐然。经义文章、诗赋策论，皆非寻常士子可比。”

宿元景说着，又瞥了童贯一眼。

“童太尉张口便要将老臣的门生带往西边，只教他统兵练阵，岂非只见其将略，不见其经世之才？”

“若能善加磨砺，异日入朝，必能为官家参赞国事，成为朝堂股肱，辅弼朝纲。”

童贯听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宿太尉此言差矣。”

“此等将帅之才不入军中，难道留在学士院里，整日蹉跎不成？”

宿元景不言，他再次朝赵佶拱手。

“老臣不敢妄称他有甘罗之智，但他绝对有宰辅之大才。”

“可老臣敢说，此子绝非一军一寨之才。”

“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必多一位可为官家分忧的股肱重臣。”

童贯听到这里，眉头已然皱了起来。

“宿太尉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不可埋没人才，怎么到了我军中，便成了埋没？”

宿元景本不欲理他，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老夫何曾说过军中便是埋没人才？”

童贯道：“那你拦甚么？”

“老夫就是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这一句出口，连宿元景自己都顿了一下。

童贯更是瞪起眼来。

“凭甚么？”

宿元景捻着胡须，冷哼一声。

“凭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