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了。”顾明昭睁开眼，看着案上那些折子，忽然想起从前顾衍之处理政务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觉得皇叔批折子又快又好，好像天生就会做这些事。

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门道。

“去，把去年端亲王批过的折子找出来。”顾明昭道，“朕要看看。”

太监总管领命去了。

顾明昭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忽然想起那天在端亲王府门口，顾衍之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

“明昭，这天下是你的，你早晚得自己拿主意。我能替你扛一时，扛不了一世。”

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顾衍之小瞧他。

如今才知道，顾衍之说的都是实话。

他叹了口气，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翻看那些折子。

……

谣言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有人信。

陆秉文一党在朝堂上被新帝敲打了一次，明面上不敢再跟端亲王对着干，暗地里却仍然小动作不断。

他们不敢直接参顾衍之，就把矛头对准了沈星落。

安和护国夫人沈星落，凭能听懂婴语的本事在权贵圈里站稳了脚跟，这些年救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这本来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到了陆秉文嘴里，却变了味。

“什么婴语？分明是妖术。”陆秉文在酒桌上跟几个心腹说，“你们想想，一个姑娘家的，凭什么能听懂婴儿说话？这里必有蹊跷。”

“大人的意思是？”

“她今日能听懂婴儿的话，明日就能控制婴儿的心智。那些皇亲国戚家的孩子，从小被她控制，长大了还不都听她的？到时候她借着这些孩子的手，想干什么干不成？”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变成了：“安和护国夫人用妖术控制皇室子弟，图谋不轨！”

顾明昭听到这个传言，放下笔，看了来报信的太监一眼：“荒唐！”

他是真不信。

沈星落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图谋不轨？

顾明昭不信。可他不信没用。

朝堂上议论纷纷，顾明昭压了几次舆论，压不住。

陆秉文学聪明了，不说沈星落谋反，说是为了安和护国夫人的名誉，也该避避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顾明昭没办法再压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想了很久，最后提起笔，下了一道旨意。

安和护国夫人劳苦功高，然而最近京中流言四起，为维护夫人清誉，即日起暂避嫌疑，非召不得入宫。等流言平息了，再恢复正常。

圣旨送到端亲王府，沈星落在给安安梳头。

沈星落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往上面绑红绳，外面就有人通报宫里来人了。

沈星落出去接旨，听完太监念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监走了之后，沈星落回到屋里，把安安的小揪揪绑好，拍了拍她的脑袋：“安安乖，去找念承他们玩，娘收拾点东西。”

安安仰着小脸看她：“娘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沈星落笑了笑，“就是收拾收拾屋子。”

安安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星落这才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总共就一个小箱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好，盖上。

顾衍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去找明昭。”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沈星落叫住他。

顾衍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里压着怒火：“这道旨意太荒唐。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凭他是皇帝。”沈星落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给拽回来，“圣旨都下了，你去找他理论，是想让他收回成命，还是想让他更难做？”

顾衍之胸口起伏，不说话。

“新帝年轻，还需要时间历练。”沈星落抬手，“流言四起，他压不住的，只能先让我避一避。你这个时候冲进宫去跟他吵，外人怎么看？只会说他这个皇帝当得窝囊，连皇叔都压不住。”

顾衍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委屈。”

“我不委屈。”沈星落笑了笑，“我又不是非要进宫不可。不进宫我正好在家陪你种花。你那紫藤不是还没爬满架子？”

顾衍之看着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闷声道：“我们等。”

“嗯，我们等。”沈星落靠在他胸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怨怼，“明昭会想明白的。他心里有杆秤。”

夫妻俩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

可宫里却闹翻了天。

皇后林清音闯进御书房，顾明昭正对着折子发呆。

他抬头看见皇后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清音已经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往案上一拍。

是一张传抄的谣言，沈星落用妖术控制皇室子弟的那张。

“陛下信这个？”林清音盯着他，眼睛都红了。

顾明昭皱了皱眉：“朕没信。”

“没信你下旨让她非召不得入宫？”林清音的声音拔高了，“陛下，你忘了元澈是谁救的？你忘了太子小时候高烧不退，是谁半夜进宫守着？是星落！”

顾明昭沉默。

“她如果想害人，当年二皇子谋反的时候就该袖手旁观。”林清音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她救了多少人？如今倒好，一句谣言，陛下就把她拒之门外。”

“朕说了，朕没信谣言。”顾明昭站起身，语气也加重了，“可朝堂上议论纷纷，朕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交代？”林清音冷笑一声，“陛下给天下人交代，那谁给沈星落交代？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有本事，就因为她能听懂婴儿的话，所以活该被人泼脏水？”

顾明昭说不出话。

林清音看着他，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陛下，你亲政才多久，就学会拿自己人开刀了。沈星落和顾衍之要是真跟你计较，你这把龙椅坐得稳吗？”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顾明昭脸色一变，却没说出反驳的话。

林清音也不等他说话，抬手就把案上的茶盏给摔了。

“啪”的一声脆响。

“臣妾告退。”林清音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碎瓷片散布在地上。

顾明昭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瓷，半天没有动。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进来，想收拾，被顾明昭挥手赶了出去。

林清音说得对，沈星落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有本事，太能干了，所以才会被人忌惮。

顾明昭在窗前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