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们二人,究竟有何区别?(1 / 2)燕归乡丶
陈宫将空樽搁回案上,似乎思索着什么许久,
忽而抬眸,迎着刘备(奕)的目光淡然一笑,
“皇叔方才说‘请教治郡安民、定乱靖难’,
“宫不敢当。
“只是有一桩事,宫想了许久,始终不得其解,今日既然天赐机缘,便斗胆向皇叔讨教。”
“先生请讲。”
刘备(奕)端起酒樽,笑意温润。
陈宫侧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落在曹操身上停了半息,随即收回,
叹了口气道,
“兖州一境,北临大河,南接豫徐,西有洛阳天险,东有青州黄巾之乱难平,
“皇叔自洛阳提节钺东出,以仁德治东郡,以军威平黑山,宫心中感佩。
“只是....”
他顿了顿,
“兖州西面是天子脚下,皇叔根基所在,朝廷大政,尚书台日夜有奏报往来。
“东面青徐战事,匪寇数十万,粮秣转运,屯田谋划,桩桩件件皆要仰仗洛阳决断。
“宫斗胆问一句,若皇叔身在中原,
“而洛阳有急报,一日一夜可至否?”
张飞眨了眨眼,凑到关羽耳边压低嗓音嘀咕,
“二哥,这酸文人绕来绕去问的是个甚?
“大哥在何处不都一样管着洛阳?”
关羽:“....”
堂下陈宫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宫尝闻,善弈者不以一子定全局。
“洛阳、东郡、平原,相隔千里,皇叔纵然有仙家手段,可毕竟分身乏术。
“孟德公在东郡数月,屯田有成,兵马渐壮,
“实乃兖州北面一柱石。
“只是....”
他转过身,面向曹操,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只是东郡地势逼仄,南有陈留,西有刘岱,东面黑山虽平,然青州黄巾旦夕可至。
“孟德公若要为大汉开疆拓土,
“仅凭东郡一隅,怕是施展不开。”
闻言,张邈端酒樽的手微微一紧,下意识看了陈宫一眼。
刘奕却是笑容未减,
“先生所言,正是备日夜所思之事。
“兖州乃中原腹心,孟德兄在东郡不过是替朝廷守住北门,
“至于往后....先生可愿与备细细详谈?”
陈宫心上一动,
长身而起,宽袖一拂,对着刘奕深深一揖,
“宫有一腹之言,不敢当着众人面讲。
“若是皇叔不弃,请移步后堂,容宫私下禀报。
“此事关乎兖州全局,亦关乎....孟德公切身之利害。”
满堂寂静。
曹操端坐案后,细长的眸子眯了眯。
陈公台从头到尾并未正眼对他,话里话外却句句朝他引。
然玄德身侧有关张典韦,己身也有元让子孝在后,
若陈留府中伏甲若动,片刻之间便是一场血战。
陈宫何等精明,岂会不知若就此动手,他讨不到半分便宜。
想来他是想分开自己与玄德二人,觅得独对之机。
“公台先生既有高见,备自当洗耳恭听。”
刘奕起身,袍袖轻拂。
刘备在灵台间轻轻叹了口气,
『上仙,公台要单独见您。』
刘奕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心底笑了笑,
‘他料定关张典韦在侧,席间动手占不到便宜,所以调虎离山。
‘我倒要看看,这位公台先生准备了什么说辞。’
刘奕转头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正端着酒樽,慢条斯理地抿着,对上刘奕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孟德兄,你且稍坐,某去去便回。”
刘奕转身时,给了典韦一个眼神。典韦心领神会,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短戟把手。
陈宫在前引路,穿过正堂西侧的月洞门,折入一条铺着青砖的窄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偏厅,门窗紧闭,四角立着四名佩刀的陈留郡兵。
陈宫挥了挥手,四名郡兵退到十步之外,而后推门而入。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两方蒲团,案头摆着几卷竹简并一盏冷茶。
北墙上挂着一幅兖州舆图,山川郡县,墨迹清晰。
陈宫将门反手合上,转过身来,神色已然变了模样。
方才席间的谦卑恭谨一扫而空,面皮绷紧,眼窝深处的幽光直直落在刘奕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案后,从竹简底下抽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递到刘奕面前。
“皇叔,请先看此物。”
刘奕接过来展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皆是陈宫亲笔,列举了曹操自东郡起兵以来的“可诛之罪”,
事无巨细,
从“借屯田之名分田授种、收买民心、图谋不轨”,
到“引外兵入兖、勾结朝廷权臣、架空刺史刘岱”....
甚至洛阳那边收编白波降卒,
他都来一句“恐其中贼寇有曹孟德内应”,
刘备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陈公台,怎会对孟德兄成见至此?』
刘奕一目十行扫完,随手将帛书搁回案头,
坐下自顾自倒了盏冷茶,抿了一口,
“先生好文采。
“只是这些罪名,换个人名,扣在袁本初头上,倒比扣在孟德兄头上更合身。”
陈宫面色微沉,
“皇叔此言差矣。袁本初虽骄横,然四世三公,门第清白。曹操何人?阉宦之后,素无信义。
“玄德公可知...成皋县中,吕伯奢一家惨案?”
“那晚...”
却见刘奕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陈宫,
“先生,成皋之事,备已有所闻,乃是孟德亲口托出,
“曹孟德夜杀吕伯奢,确是错事。”
陈宫不解,
“皇叔既知是错,为何还....”
“为何还容他到现在?为何还与他并肩同行?”
刘奕替他把话接了下去,随手把茶盏搁下,
“公台先生,某且问你一桩事。”
“若有一把刀,锋利无比,能斩猛将、裂雄关,却也曾误伤过一个无辜之人。
“你道这刀,该丢,该藏,还是该磨利了用来杀贼?”
陈宫沉默了一息,
“刀是死物,握刀之人...心术才见凶吉。”
“说得好。”
刘奕点了点头,抬眸看他,
“那你且再答某一句。”
“曹孟德夜杀吕伯奢,惊弓之鸟,疑心作祟,滥杀故人,恩将仇报,确是错事。
“然....公台先生,那晚你也在侧。”
陈宫闻言皱眉。
“皇叔何意?”
刘奕含笑道,
“那年中牟县大狱,你念他刺董的大勇,识其胆魄,弃了县令铜印,挂冠相随。
“然那夜,那夜在吕伯奢家中,你当真只是个干干净净的看客?”
“....”
陈宫喉头动了动,无言。
“某替你算一算,你瞧是不是这个理。”
刘奕施施然道,
“其一,那一夜不仅曹孟德是悬赏千金的钦犯,
“你陈公台也是抛家舍业的逃犯!
“深更半夜荒郊野庄,后厨里磨刀霍霍,
“曹孟德吓破了胆,你陈公台心中却没有同样想法?”
“....”
陈宫的面皮一阵泛白,薄唇抿得毫无血色。
“其二,”
刘奕竖起第二根指头,
“错杀之后,你陈宫心惊肉跳、悔之晚矣,
“然而你依旧与他同逃,却是为何?
“思来,是你清楚前路茫茫,还得仰仗身边这头杀人不眨眼的恶狼护着你逃出生天?”
陈宫怔了怔,拧眉道,
“不若...皆是猜测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