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曹阿瞒,曾记邙山初心否?’”(2 / 2)燕归乡丶
然如今呢?
洛阳没被烧成白地,董卓提前横死,神农台立在洛水南岸,关羽张飞提神兵横扫西线....
历史的齿轮早就被刘奕提剑砍得偏出了轨道。
如果按演义来说,甚至刘岱还会被张老三一矛弄死...
不过现在徐州是没打算去的,想来不会触发刘岱攻打皇叔的剧情。
然而皇叔的性子,他若有能力定然是不会坐视那刘岱讨黄巾去死,
不过刘岱属于是鸡肋一样的家伙,其人有勇无谋、识人不清,战略更是稀烂,品行也算不得纯粹。
就算集卡收集,在这厮身上纯属浪费干粮。
所以刘奕的想法简单得很:顺其自然,教他在昌邑自个儿扑腾去。
....
不过刘奕现在疑惑的是,那什么天命好久没搞事了,之前说什么版本更迭,但除了诸侯来来往往的变动之外,这次都没有出版本更新公告。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桌案上只一寡淡马肉,两只大碗,一坛浊酒,
而刘备(奕)与曹孟德对饮。
刘奕把身躯的主控权半放开,
皇叔那温厚纯正的底色便漫了上来。
曹操坐在一侧,只裹着件旧葛袍,
如此倒是没了白日里号令三军的凌厉威仪,
这矮胖汉子缩在胡床上,瞧着便如个乡野间被琐事熬干了心力的疲惫掌柜。
他端起陶碗,仰脖倒了大半,酒水顺着颌下短髯浸湿了前襟,亦懒得抬手去擦。
“玄德。”
曹操盯着碗底沉着的浑浊酒渣,声色喃喃,
“操这心里,压着桩旧事,却是许久未曾同人吐露过半个字。”
刘备(奕)未出声,只执起陶勺,替他添满了残酒。
曹操自嘲一笑,神色难堪,
“昔时中平六年,操刺董不成,亡命东奔。
“过成皋地界,天黑路绝,去投了故人吕伯奢的大宅。
“伯奢不在家,其子与家仆待操极厚。
“可半夜里,操躺在柴房草堆上,忽听得后院有磨刀霍霍之声,又隐隐闻得一句‘缚而杀之,何如’....”
刘备神色一顿,
体内的皇叔亦然惊愕,
曹操自个儿抓起碗,咕咚咽下,眼里全是密布的血丝。
“操那时是惊弓之鸟,董卓的画影图形贴满了各州郡县,赏千金,封万户侯。
“某以为他们要拿操的首级去领赏,提了剑摸进后堂,见人便杀,连毙八口,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杀完了,踹开后厨灶门,才瞧见一头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大黑猪,倒在溷圈边上哼哧。”
“....”
“原是....杀错了。”
曹操把空碗重重按在案几上,指甲深深抠进木纹深处,指腹泛白。
“人家磨刀,原是要杀猪沽酒,犒劳某这亡命之徒!”
院中落叶飘零。
刘备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默然无语。
刘奕也无言,
成皋杀吕伯奢一家,这桩血案在原著与青史中皆是曹操洗不脱的污点。
后世骂他残忍暴虐,骂他狼心狗肺。
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操杀了人,逃出庄门,半道撞上沽酒回来的伯奢。”
“老丈手里拎着酒葫芦,鞍前挂着买来的干果,笑着问操,
‘阿瞒何故夜行?某特意买了好酒,正要与你痛饮。’”
曹操闭上眼,
“操....心中惊惧难平,手起一剑,自背后将老人斩翻在驴前。”
“公台...当时就在身侧,
“他与我一见如故,弃官随我,于我大恩...”
“而彼时吓得浑身发抖,指着操骂,‘方才杀人是误杀,今杀老人,何也?’”
“那夜操站在荒坟杂草里,长剑染血,夜风如刀。
“只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天下人皆骂操薄情寡义,是个生来便该千刀万剐的国贼胚子。”
曹操猛地抬起头,逼视着刘备,眼底满是挣扎与痛苦:
“可玄德,你可知操当时若不这般发狂大吼,若不在脸上戴上一副刀枪不入的狰狞恶相....
“操在那荒野里,便要活活被愧悔与惊恐给逼疯了!
“操若认了错,若跪在成皋道旁哭嚎请罪,董卓的追骑顷刻便至,操立时便是一具乱刀分尸的烂肉!
“死人....是成不了事的。”
“操自然只能...一错再错!把自个儿当成个连天都不怕的霸绝之徒,硬逼着自个儿不回头!”
“然...公台那夜便弃操而去。”
曹操抹了把泪,声音沙哑,
“后来去酸枣会盟,十八路诸侯,衣冠胜雪,大义凛然。
“可操冷眼瞧着,袁绍算计冀州,袁术搜刮南阳,公孙瓒只顾边马,刘岱公报私仇擅杀桥瑁....
“哪一个不是在人前高举义旗,人后肆意践踏生民?”
曹操抬起头,逼视着刘备,眼底透着后怕:
“玄德,实不相瞒。在酸枣那些日子,操的心一日比一日冷,一日比一日毒。
“某常在后半夜想,这世道本就是个大烂摊子,君子死绝了,好人骨头早烂成了灰。
“某既负了吕伯奢一家,负了陈公台,索性便做个彻底的恶鬼枭雄,踩着天下人的骨血往上爬,又有何不可?!”
“操如此....常深夜惊醒。
“然...”
“若无你在酸枣大帐那一骂,若无你在洛阳火海里的那一剑....”
“若非去岁在洛阳,见你白袍单骑杀入相国府枭董卓之首;
“若非在未央宫火海里,见你为了流民百姓提着剑去同吕布拼命;
“若非在北邙山大河前,听你那一席‘人当与君同’的平生之志....”
曹孟德长长舒了一口气,苦涩道:
“操真不知晓,自己会变成何等面目可憎、冷血狠绝的恶鬼。”
“不知已烂成了甚么模样...
“或许早便带着元让子孝他们,在兖州徐州到处杀人屠城、抢掠军粮,去争那不择手段的霸业了!”
“....”
皇叔与刘奕久久无言。
如此这番话算是彻底把心窝子掏了出来,
寻常政客诸侯,至死都要将这等恶行带进棺材里,伪饰成天命所迫。
可今夜,
在这昏暗行署里,曹阿瞒当真是自我剥解,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烂肉...
刘奕忽而出声,
“孟德。”
曹操抬眸。
“某此番自洛阳提节钺东出,本想着到了濮阳,若是见你一味弄权、视民如草芥,
“少不得要提着双剑,当面问你一句:
“‘曹阿瞒,曾记邙山初心否?’”
刘奕提起酒坛,替曹操重新斟满,唇角泛起一抹温朗笑意,
“未曾料到,某踏入东武阳,见着的却是个满身泥巴、在田垄间同庄稼汉争着挥镰抢麦的曹孟德。
“某那句话,自是无需再问了。”
曹操听得,忍不住轻声长笑。
刘奕端起陶碗,目光望向天色,淡淡道,
“说来也奇,某前些日子在洛阳,亦曾做过一个极长的大梦。”
“梦?”曹操一怔,
“梦里,亦有一个姓曹之人。”
刘奕慢悠悠转动着陶碗,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诵读一卷泛黄的古史,
“却是比今日的你威风百倍。
“他破黄巾,定中原,官渡一战大破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收河北,平辽东,彻底荡平了北方的万里山河。
“他坐上了大汉丞相之位,加九锡,进魏王,天下兵权尽操于一人之手。
“世人皆骂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自个儿却笑谈‘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他功业之盛,当世无双,直封丞相,进魏王,加九锡。”
曹操握着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细长的眸子里迸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与异彩。
平定北方?
扫灭袁绍?
位极丞相,加九锡,进魏王?!
这等吞吐寰宇的霸业,单是听着,便教他浑身血液近乎沸腾!
可未等曹操回过神来,
刘奕的声音却蓦地转冷,
“可那人,杀孽太重,不择手段。”
“他起兵征徐州连屠五城,坑杀男女数十万口,泗水为之不流,鸡犬亦尽,拔树封尸,数十里无复行迹。”
“他打官渡,粮尽惊恐,坑杀袁军降卒八万,
“他打冀州,屠邺城;打柳城,屠柳城。”
“他疑心日重,梦中亦能拔剑杀近侍,杀尽了当年陪他起步的纯臣高士。
“到最后,天下人皆骂他是‘汉贼’,骂他是‘乱世之奸雄’。
“他至死不敢称帝,临终前躺在洛阳偏殿里,眼前尽是徐州城外漂在血水里的妇孺冤魂。”
“只在遗令里絮絮叨叨,分香卖履,交代后宫妇人好生织席换钱过活。”
“暮年之时,未敢见镜中之身,恐见提刀之人。”
刘奕端起陶碗,迎向曹操那双早教震得溃不成军的瞳孔。
“孟德。”
“某且问你。”
“若换作你,走到了那步田地,回过头瞧瞧自个儿一身洗不尽的焦黑血渍....
“你可还能坦坦荡荡,去黄泉底下见那立五色棒、不避豪强的洛阳北部尉?!”
“啪嗒。”
曹操手中碗脱了手,砸在席上。
黑矮的身躯在葛袍里剧烈打战。
泗水不流....数十万妇孺鸡犬不留....坑杀降卒....弑杀荀令君....汉贼奸雄!
他心中不禁生出恐惧...
他本就聪绝天下,
何尝不知玄德此言,定是奕仙意有所指...那曹姓之人,又是何人?
何尝不知如此行差踏错一步,终局便是那副孤家寡人的修罗恶相?!
竟是不敢想那日会盟若没有遇见眼前之人,
自己会是如何境地...
“操....操绝不做那等恶鬼!!”
曹操忽而抬起头,声色凛然,
“操立五色棒,为的是法度!
“操刺董卓,为的是大义!
“操在东郡下泥田抢麦,为的是教治下百姓饱腹!”
“若教某去屠城灭户、坑杀降卒来换那甚么丞相魏王....”
曹操将陶碗狠狠砸在地上,酒水碎瓷四溅,
“某不换!”
而后拔出腰间青锋,
一剑削断了自个儿耳侧的一缕长发。
青丝落入残酒之中,
“皇天后土在上,大汉天子在洛阳,奕仙为敬明见证,”
曹孟德长跪于席,长剑驻地,指着头顶夜幕天色,嘶声立誓:
“某曹操此生,但凡敢行一次屠城戮民之暴举,敢生一分欺君篡逆之妄念,敢负玄德公一分....
“便教某如这成皋断发,教玄德提剑枭首,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