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毒低头望了一眼，嗤笑道，

“白绕那蠢货，某早说过他只知道抢抢抢，连个县城都打不利索，叫他莫要急着南下，偏不听。”

然而，

于毒背着手在帐中走了几步，神色阴沉，

“刘玄德....”

其人威名太甚，他一时间也琢磨不定。

于毒其人...

他出身寒微，早年在乡里给豪强放牛，鞭子都抽断了三根，牛跑了还得挨一顿毒打。

后来黄巾乱起，他跟着流民杀了地主，烧了庄园，提着刀过了好几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杀过官军，抢过商旅，也屠过整座村庄，

一切何足道哉？

白绕死了，他却是不心疼。

毕竟少一个分粮的...

然而两万人之事可不成，

没了两万人，

他手底下便只剩四万乌合之众，粮仓还能撑多久？

平白无故没了两万人，他不出头，如何交代？

而后他又问军中的粮官，粮草所剩几何。

粮官低头拨了拨算盘，

“回大帅，全营的粮，支应不过月余了。”

于毒沉默许久，

“刘玄德....”

他喃喃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跟董卓交过手，跟袁绍交过手，跟关东那几个只会谈兵的诸侯也周旋了不少时日。

这些人都是称之天下英豪英雄，

哪个不是粮草充足兵甲鲜亮？

然偏偏就是这帮吃着米、穿着绸的人，谁也没能真正把谁怎么样...

一个个惜命惜身，不过如此。

而这个刘玄德....

一个织席贩履的破落户。

如今竟成了大汉皇叔，单骑入洛，斩董卓，救天子，提节钺出巡。

更可恨的是，他还逼得袁绍不敢过河，

逼得刘岱乖乖送粮。

于毒一辈子没怕过谁。

这回却隐隐的觉着自己怕是要栽在这种人手里...

人皆赤脚之时无所惧，然这编草鞋的...似乎勇之甚，烈之过人，匹夫莫及尔。

然而于毒不甘心。

他在深山里苦了那么些年，刀山火海滚过来，就图个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的日子。

“某反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叫一个卖草鞋的给收拾了。”

于毒忽而提高了声量，环顾帐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部将。

“某决定了！点齐全部兵马，倾巢而出，直奔东武阳！”

“东武阳才被白绕烧过一遍，曹阿瞒必定料不到我们来！他手里那点守军，连根草都扎不牢！只要拿下东武阳，粮米财货都是我们的！有了粮，就什么都有！”

“大帅三思！”

大帐角落里，一人霍然起身，快步跨到石案之前。

来人身形精瘦，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头上未曾如旁人般裹着杂色乱麻，倒规规矩矩束着发髻。

黑山贼渠帅之一，杨凤。

当年汉灵帝中平年间，黑山军张燕率众归顺朝廷，朝廷拜张燕为平难中郎将，底下的杨凤等人亦曾受封黑山校尉，领过大汉的印绶俸禄。

“杨凤，你又来触甚么霉头？！”

于毒斜着那双吊梢眼，满脸横肉横生，语气不善。

杨凤也不惧他，按着腰间佩刀，神色凝重道：

“大帅，东武阳万万打不得！

“白绕两万人马下山，前后不过两日便化作齑粉，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那刘玄德何许人也？

“单骑入雒阳，于乱军中手刃国贼董卓；洛水畔与民同耕，分田授种，活人无数；待麾下将士更是视若手足同胞，连张辽、高顺、徐荣这等西凉旧将，如今皆在其麾下受尽重用，推心置腹！”

杨凤言辞切切，指着北面延津方向长叹一声：

“当初袁本初在延津暗使心腹携重金入山，许下金银官爵，诱我等南下攻打东郡。

“彼时某便苦劝过大帅与白绕，言道袁本初四世三公，自私自利，视我等山中饥民如刍狗，此乃借刀杀人之毒计！

“可大帅不听，白绕更是不听，一头撞死在城墙之下！

“如今玄德公亲提大军到了东郡，天子赐下朱红节钺，专征不庭，大义名分如日中天！

“我等何苦再替袁绍当刀，自取灭亡？

“依某之见，不如索性大开寨门，备下降表，迎玄德公入山！

“我等率数万黑山儿郎戴罪立功，依附朝廷，顺势助皇叔扼守太行山道、对抗河北袁绍！

“玄德公素有仁名，四海称颂，定然不会亏待了山中弟兄！”

一番话说得堂下几个小头目面面相觑，眼底皆泛起动摇之色。

坐在左侧下首的另一名渠帅眭固，身着一套铁环札甲，手里摆弄着一枚骨骰子，低垂着眼皮，未发一言。

嘴角偶尔泛起一丝冷硬的弧度，心中显然另有盘算。

“放你娘的狗臭屁！”

于毒暴怒，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炭盆，火星子溅了杨凤一身。

于毒指着杨凤的鼻尖，吐沫星子横飞，破口痛骂：

“杨老二！你少在这儿假仁假义！

“你昔年中平年间领过朝廷的校尉印绶，吃过皇粮，在士大夫眼里好歹算个从良的官身！

“你若是降了刘备，自然能拍拍屁股去雒阳城里谋个一官半职，继续当你的体面人！

“可老子呢？眭固呢？还有这帐里帐外几万提刀杀人的弟兄呢？！”

于毒拔出腰间阔刀，狠狠顿在石案上，震得酒坛乱晃：

“老子是放牛的苦哈哈出身，造反造了整整八年！

“杀官吏、抢商旅、烧庄园！这双手沾满了汉家官军的血！

“刘玄德那是汉室皇叔！他眼底容得下西凉降将，容得下汉家正规战兵，能容得下老子这等手上血债累累的山野贼酋？！

“进了他的营门，教他寻个由头一刀剁了脑袋挂在辕门上示众，老子找谁说理去？！”

杨凤拍打着袍角的火星，沉声道：

“大帅差矣！

“玄德公若真如董卓、袁绍那般嗜杀成性，新安城下的西凉兵早教他杀绝了，白波谷韩暹的两千部曲早该抛尸荒野了！

“可如今呢？新安降卒在洛水开渠，白波俘虏分了良田！

“况且....”

杨凤环视大帐，压低了声音，神情间带了几分敬畏，

“大帅莫非真以为刘玄德只是一介寻常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