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案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风陵城百姓一片叫好，国泰民安的好光景。

长街熙攘，都是欢声笑语，孩童牵着风筝追逐跑闹。

今天是神都卫宣布撤队的日子，百姓们都汇聚到了城门口，踮起脚张望。

江景明坐在城墙上，随风晃着腿。

风陵城的民众对于神都卫的看法是褒贬不一的。

有人觉得他们是鸠占鹊巢的朝廷鹰犬，千里迢迢来到风陵城，剥夺了城内官府的所有职权，目的绝对不单纯。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无论他们目的如何，他们最终都调查出了灭门案的真相，还了大家一个安定。

这两拨人常常在茶馆拍案争论，吵得脸红脖子粗。

不过今日之后，这样的争吵就要终止了。

因为神都卫似乎并没有要庆功或者赖着不走的意思，毫无预兆地发布了公告，即日启程回京。

围观的群众已经将城门口挤得密不透风，重新回归的衙役们敲着板子呵斥，却没什么作用。

风陵城的人们好像特别爱凑热闹。

江景明默默地在心里想。

不管是上次的喜雨节，还是这次送别神都卫。

难怪阿青也喜欢看热闹，她本质也是风陵城的孩子啊。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躲在某个角落里。

江景明想到这里，没由来地微微一笑。

远处渐渐有整齐的马蹄声响起，像一阵不急不缓的骤雨。

江景明回身看去，神都卫全员勒马而行，远远看去像是一片黑色的乌云。

陈刹骑的是一匹白马，走在最前，一如既往的面容冷硬，不苟言笑。

陆昭架马跟在他身后，长剑悬于腰上，神情同样肃然。

两人的身后是一辆锦绣的马车，深红色的流苏帘幕。

帘幕掀起一角，漏出一双睫毛忽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状况。

文拂晓立于城门的台前，白须长袍，面带微笑。

他作为一城长史，自然要负责主持这场仪式。

等神都卫正式撤离，风陵城的一切事务才能回到正轨。

神都卫此次人手折损不少，气势却和来时一样，肃穆而沉稳。

偌大的队伍之中，无一人出声，无一人左顾右盼，都目视前方，神情毫无波澜。

这样的气势让原本交头接耳的观众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再不敢高声说话。

一时间周围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剑鞘碰撞的清响。

陈刹驾马走到文拂晓面前，勒住马绳，微微点头示意。

文拂晓微笑挥袖，一时间等候在一旁的侍女和小厮手托瓷盘，垂首鱼贯而出。

盘中摆放着酒壶和酒杯，虽然隔得很远，但风一吹，问心醉的香气扑鼻而来。

江景明嗅了嗅鼻子，忽然觉得有些馋了。

他从前原本是不喝酒的，因为宋娘子管得很严。

江无妄作为名义上的老爹，倒是从来不管，还老想让他陪喝，不过被宋娘子的软剑抽过一鞭之后，就缩头再也不提了。

离开了茫崖，没人唠叨，放肆地喝过几回，便习惯了酒的味道。

可惜这会儿没得喝。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身旁忽然有人轻轻一笑。

他没有回头，因为已经听出来了来人是谁。

“不谢谢我吗？”

方知意在他耳边炫耀似的晃着手里的酒壶。

“谢谢雨师大人。”

江景明勾起嘴角，侧头看她。

方知意今天换回了一袭简单的白衣，长发绾起，温婉如水。

她微微一笑，倾倒酒壶，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白瓷方杯。

看起来和城门口侍女们手里的规格一样，大概是她从人家手里顺来的。

问心醉倒入杯中，淡淡的红色。

“当啷。”

方知意倾身，轻轻与他碰了碰杯。

江景明仰头喝酒，阳光落下来，闭眼的时候有温吞的睡意。

他忽然想起来，风陵城的百姓除了讨论神都卫之外，还有另一种说法。

说一切都是因为及时举行了喜雨节，请神请到了雨师大人，这才祛除了世间的灾祸，换回了百姓的平安。

江景明正在有些想笑，忽然见到人群中有个半大孩子，因为觉得仪式太过无聊所以四处张望，正好与城墙上的两人对上了眼神。

“！！！”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立刻就去抓他母亲的手。

“娘亲！！你快看，雨师大人在城墙上！！”

“瞎说什么呢！”

那妇人一瞪眼，却忍不住将信将疑地扭头看。

只看到一个束发的黑衣少年坐在城墙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你眼睛长天灵盖上的呀！男的都能看成女的！”

妇人一时失望极了，狠狠一巴掌拍到那孩子头上。

孩子委屈地抱着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可是他刚刚明明看到了雨师大人，她还冲他笑了呢。

“……”

江景明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按在方知意的脑袋上。

她蹲在墙根下，抬起眼睛，一脸无辜。

江景明目不斜视，低头喝酒：

“要是被别人知道你在这里，那可热闹得很，我们再也没法安静的喝酒了。”

“嗯哼。”

方知意刚才被他那么一摁，倒也不恼。

她一向很有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这会儿顺势就蹲坐了下来，双手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江景明用余光去看，她喝得耳根微微泛红，眼眸潋滟。

不知道城墙之下那些将雨师当作信仰的人们，能不能想到她是现在这副风情万种的样子。

江景明看着她耳根的粉红渐渐蔓延，到颈后，到衣领的更深处。

“……”

江景明收回了目光。

再看下去就不像君子作风了。

城门口，侍女和小厮已经将酒杯送到每一名神都卫手中。

文拂晓高高举杯，朗声开口：

“感念神都卫诸位，不辞辛劳，千里来援，受命于危急之时，为我风陵城百姓排忧解难。如今灭门案的真相已然水落石出，凶手慌不择路逃之夭夭，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他猛一振臂：

“可叹一战死伤众多，忠骨留在风陵，何须马革裹尸？如今英雄即将凯旋，我辈自当虔诚相送！诚祝各位壮士，一路顺风！”

不愧是文人，煽动情绪的能力是一流的。

不管是认为神都卫别有用心的，还是真的怀揣感谢之心的，此时都忍不住跟着振臂高呼：

“一路顺风！！！”

陈刹默然而立，久久没有说话。

作为统领，他是最清楚死伤情况的，如今回首，总觉得熟悉的面孔少了许多。

风吹过他的官袍，良久，他并不饮杯中的酒，只是抬手将其倾于风中。

看着他的动作，陆昭和其他神都卫同样垂首，将酒倾倒。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