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坐在窗前，望着窗棂外的夜色。

窗外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已是春分时节，更深露也不重，落地只有一席月光。

江景明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日光推移，然后又是月光，他始终静静地坐着。

期间很多人都来看过他。

......

清晨时分。

陆昭的脚步在门口来来回回徘徊了很久，他是官兵，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所以脚步很沉。

最终他还是推门进来了，但没有走近，只是搓着手问：

“景明，我方才看到客栈外有小贩担着馄饨卖，加了些虾米和紫菜，闻着很香，你要不要来一碗？”

他讲完这句酝酿了很久的话，顿了顿，又挠着头继续说：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样，你的身体不能在这时候垮下。”

江景明没有转身看他，只是摇摇头。

“多谢陆兄，我不会垮的，只是暂时没有胃口。”

“那、那你要是饿了，记得叫我啊，我就在你隔壁的房间，你一出声我就应。”

陆昭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转身出去了。

他没有忘记把门带上，靠在门边，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春光。

这一路走来，陆昭和阿青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那是个冷漠寡言的少女，一心只在意景明一个人。

可是，自己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她默默地跟在景明身边，如今看到景明一个人坐在窗前，身边空落落的，便也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连自己都如此难受了，景明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更是不必多言。

想到这里，陆昭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叫那卖馄饨的可以走了。”

陆昭乏力地摆了摆手示意。

小馄饨其实是风陵城很有名的地方小吃，皮薄馅鲜，热腾腾的来上一碗，再没胃口的人也会食指大动。

这个卖馄饨的小贩神出鬼没，难得抓住一次，已经被陆昭叫人扣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是，少都头。”

等候在一旁的神都卫得令，转身去了。

......

正午时分。

“笃，笃，笃。”

门被人端端正正地叩响了三声。

“请进。”

江景明没有回头，因为已经听出来了来人是谁。

陈刹提起袍角，踏步而入。

他的手臂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药膏味有些刺鼻，于是他站在门口，并不再往里走。

“虽然完全封锁消息是天方夜谭，但是，我也已经传令出去，要他们暂时将此事压下，没有往京城传递消息。文长史也赞同我的做法，风陵城作为事发地，会严格执行这一指令......毕竟新城主还没上任，这老头的权力大的很。”

陈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也看着窗外的梧桐摇晃枝叶，斑驳树影。

“虽然不知道能拖延多久，但以那姑娘的能力，能够对她造成威胁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神都卫。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江景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多谢陈副使关照。”

对于陈刹这种铁面无情的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私心了。

相识不过几天，还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到这一步。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问题想和你确认。”

陈刹似乎犹疑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了。

“你说。”

“到现在为止，你仍然觉得阿青不是灭门案的凶手么？”

“是的。”

江景明不做思考，毫不犹豫地点头确认：

“阿青不是凶手，此案另有真凶。”

“我知道了。”

陈刹闻言，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能仅凭江景明的话就推翻现有的事实认证，只要此事的消息传出去，阿青就会作为灭门案的真凶逃犯被通缉。

可是，他却莫名想要相信这个年轻人的话。

无言良久，陈刹转身离开。

手搭在门框上，他又忽然开口：

“振作一点。”

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融融的暖意。

陈刹眯起眼睛，将后半句话说完：

“我明白失去故友的感受，但至少她还活着，也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他走进阳光中，关上了门。

......

傍晚。

“叽叽咕叽叽咕。”

“咕叽叽咕叽叽。”

“咕叽咕叽咕叽。”

“叽咕叽咕叽咕。”

门外一直传来意味不明的诡异动静。

像是一窝嚣张的老鼠，又像是要下蛋的老母鸡。

江景明静默地听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大小姐。”

“啊？”

门外的人很意外地啊了一声，好像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似的。

“你要进就直接进来好了。”

江景明刚说完这句话，她就立刻推门而入，好像就等着他开口似的。

谢云起不像前面两位那样谨慎，直接大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一跃而起，坐到了桌案上。

这样一来她的身影就挡住了大半个窗户，于是江景明不得已，只好抬头看她。

谢云起的神情却不像他想象中那样。

想象中大小姐应该是一脸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她现在低头垂眸，明亮的眼睛里载满了担忧和关心，像是春光中微微荡漾的湖面。

江景明微微一愣。

“景明景明。”

谢云起俯身，伸直了巴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嗯？”

江景明被她晃得眨了眨眼睛。

“我们一起去把阿青找回来吧！”

谢云起睁着眼睛一本正经，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

江景明瞧着她的神情，有点愣住。

“哎呀！”

谢云起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压低了声音：

“她一个人跑走了，我们一起去把她找回来不就好了？大不了就和之前一样，我们都变成逃犯呗！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

江景明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种想叹气的冲动，最后却是勾了勾嘴角。

“大小姐，你不了解阿青。她想躲起来，我们找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都不找找，怎么知道找不到？”

谢云起抿起嘴角，显然并不愿意认输。

江景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曲起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