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还没有人知道地震为何发生的年代，人们相信地底深处住着一条大鲶。

它平日沉睡在黑暗中，身体横跨山川与城镇，偶尔翻身摆尾，就能令房屋倾覆、山河震动。

鹿岛神不忍众生受苦，以一块名为“要石”的巨石压住大鲶，将它永镇地底。

只要“要石”还在，大鲶就无法翻身。

可传说从来没有消除人类对地震的恐惧。

人们把它画在纸上，刻进木板，写进故事。每当大地震颤，便会有人想起那条藏在脚下的巨鱼，担心它挣脱要石，再一次将居住的城市掀翻。

数百年积累下来，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也可能从想象中得到骨骼，从恐惧中长出血肉。

于是，地底真的出现了一条大鲶。

古代术师发现它时，这只因传说诞生的妖怪已经庞大到难以杀死。他们只能依照传说本身，在它头顶立下要石，又以高妙的结界术将其封入地底。

岁月流逝，主持封印的人早已死去，留下的记录也在战乱与灾害中散失。

直到许多年后，集团Q的人在一片废弃商业区下方发现了这处空间。

他们沿着古代封印露出的缝隙向下挖掘，把外层改造成入口，将那些浑然一体的灰白结构当成古人留下的洞穴。

没人想过，所谓的墙壁其实拥有血肉，贯穿据点的藤蔓也在随着某种古老生命缓慢生长。

而那扇近四米高的灰白大门，正是封印仍在发挥作用的核心。

如今，它已经被人打开了。

咚！

第二声低响从地下深处传来。

羽生悠真脚下的地面向上抬起，培养皿外壁再次发出一阵摩擦声。高处悬挂的尸体彼此碰撞，牙齿咯咯作响，仿佛一群死人正在黑暗里发笑。

他刚刚稳住身形，背后便传来一声黏腻的撕裂声。

一根贴在墙壁上的粗壮藤蔓挣脱血肉，前端向两侧绽开，密集骨刺从绿色汁液里钻出，直奔他的后颈。

长剑向后掠过。

断裂的藤蔓摔进积水，腥甜液体溅上羽生的裤脚。它像被斩断的蛇尾般不停抽动，连带周围墙壁里的绿光也跟着明灭不定。

“这是血管，还是神经？”

羽生悠真看着那截仍在挣扎的断肢，后颈泛起一阵恶寒。

“都有可能。”

玉藻前借着他的双眼观察四周，语气已经没有先前的随意。

“这间屋子是活的。”

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培养皿另一侧传来。

一名老人走出阴影。他披着过于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下的脸干瘦苍白，木杖底端沾满绿色液体。每落下一步，附近藤蔓便会朝他收缩，像是在主动让路。

老人只扫了眼地上的断枝，目光很快落回培养皿中的少女。

那张衰老的脸上浮现出近乎慈爱的笑容。

“欢迎来到神的子宫。”

羽生悠真转过剑锋。

老人张开双臂，向唯一到场的观众展示自己的杰作。

“你很幸运，再过不久，就能亲眼见证祂的诞生！”

-----------------

大鲶的搏动沿着血肉传向整座据点。

一号通道里，密密麻麻的泡泡同时晃动起来。

栗板二良扶住墙壁，目光越过身边密集泡泡，盯上佐藤阳介故意留下的那处空隙。

那里没有任何阻挡，只需要冲出十几米，便能摆脱这片对他极为不利的区域。

就在他准备向左侧空隙跨出一步的时候，阿诺已经从正面冲了上来，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通道。

栗板立即架起短杖格挡，同时发动【倒逆】。

然而预想中的重击却没有落下，阿诺在接触前强行转向，擦着他的肩膀冲向后方。

‘怎么可能，难道之前他在装糖？’

栗板听不到对面的私聊频道，完全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的术式已经被看破。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佐藤阳介早已扣下扳机，遍布墙壁、地面与天花板的小型泡泡同时炸开。

原本只能掀动衣角的微弱冲击经过【倒逆】强化，从四面八方砸在栗板身上。

他像是在一瞬间连续挨了几十拳，衣服接连裂开，肩膀与后背也在密集冲击中渗出鲜血。

栗板踉跄着退向通道中央，只能被迫解除【倒逆】。

身后传来沉重的踏地声，阿诺已经折返回来。

栗板刚刚回头，粗壮的拳头便正面落在胸口。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出十几米，撞上墙壁以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黑色短杖从他手里脱出，旋转着滚到通道中央。

“看见没有？”佐藤阳介吹了下泡泡枪口，“遇到这种机制怪还得靠我出手。”

阿诺看了眼昏迷的栗板。

“最后是我打的。”

“战术核心是我！”

“目标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片桐真纪打断两人的争论，“回收咒具，立刻前往三号通道。”

两人同时转身向外跑去。

阿诺经过那根黑色短杖时，顺手将它捞起插进了腰带里。

佐藤阳介回头看了一眼。

“片桐小姐是让我们回收，没让你占为己有。”

“我打下来的就是我的。”

“这野人魔了。”

两人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

第二次搏动传到二号通道时，透明长伞正在巨蟒口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浅井空双手抵住伞柄，将自身与长伞的重量一并压到极限，鞋底仍在被酸液腐蚀的地面上不断下陷。

她刚才试图从半空偷袭斯内科，却被迎面喷来的酸液逼得撑伞防御。紧接着，原本牵制黑泽的巨蟒抽身撞上伞面，将她硬生生压回地面。

伞骨逐渐弯曲，蛇口里腥臭的热气透过透明伞面扑在她脸上。

斯内科借着庞大的蛇身绕向后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黏腻。

“看看你的后面呢？”

浅井空仍旧抵着蛇首，余光却落向他身后。

“再看看你的后面呢？”

斯内科的笑容僵在脸上。

铁灰色手肘从视野外撞上他的后脑。

咚。

他一头栽倒在酸液旁，当场失去意识。

巨蟒调转上半身袭击浅井时，缠住黑泽的蛇身也随之松动。黑泽硬生生撑开鳞片，又借着蛇身遮掩绕到斯内科背后，只用了这一击便结束了战斗。

失去咒力维系的巨蟒挣扎几下，身体很快化作深绿色微光。

浅井空拎着已经变形的长伞，走到斯内科旁边，避开酸液踢了他一脚。

黑泽活动着被勒出血痕的肩膀，转身向通道外走去。

“走了。”

浅井空又踢了一脚，随后低头避开地上的酸液，撑着伞跟在后方。

-----------------

地表，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树忽然摇晃起来。

盘结的树根被人从下方顶开，湿润泥土簌簌滑落。一只染血的手扣住边缘，克昆拖着残破的西装，艰难爬出密道。

他身上的深色西装已经破破烂烂，皮包也不知丢在了哪里。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每向前挪动一步，脸上的肌肉都会跟着抽搐。

“妈的……那个狗日的老东西。”

克昆扶着树干站起身，还喘着粗气。

拿了他的钱，口口声声说能找到长生的办法，结果却悄悄在地下养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如果不是他提前察觉不对，恐怕也和那些咒术师一样成为怪物的养料了。

他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直到被一道黑色的屏障拦住去路。

“该死的条子。”

克昆低声骂了一句，目光沿着帐的边缘移动，不远处便是阴阳寮建立的临时指挥点。

那个一直在指挥的应该是头子，剩下几人应该都是负责传音和无人机的辅助人员。唯一咒力反应稍强的少女正背对着这边，注意力全部放在不断闪烁的屏幕上。

如果能抓住一个人质，他就能逼对方打开帐。

如果对方不愿意，他也不介意在离开前收点利息。

克昆压低身体，借着老树与设备箱遮掩向前靠近。

空气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一条银灰色小蛇凭空浮现，张口咬中他的颈侧。

“什么鬼东西！”

克昆猛地挥手，指尖却只抓到空气。麻痹毒素已经顺着血液蔓延，刚刚聚起的咒力又被腹部剧痛冲散。

他踉跄两步，双膝重重跪进泥地，身体随之向前扑倒，意识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