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灵异调查部临时活动室的窗户半开着。

秋天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进来，带着一点草叶和粉笔灰的味道。窗外能听见其他班级搬动桌椅的声音，还有远处广播社调试音响时断断续续的杂音。

活动室中央，几张课桌被拼成了临时会议桌，桌面上摊满了东西。

彩纸、红绳、小布袋、塑封袋、针线盒、印着白羽神社羽纹的样品图。还有一堆看起来很像御守，仔细一看又让人不太敢确定是不是御守的东西。

羽生悠真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复杂。

“星见。”

“嗯？”

星见琉璃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一个浅蓝色小布袋，眼睛亮得像刚完成伟大发明的研究员。

他指了指桌面：“这些，不会都是你这几天做的吧？”

“是的！”星见琉璃回答得非常有精神。

羽生悠真看着铺满半张桌子的御守样品。

粉色的，蓝色的，绣着星星的，挂着铃铛的，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缝了猫耳的。

“你这家伙，行动力还是一如既往地惊人啊。”

“因为文化祭很重要嘛。”

星见琉璃把手里的浅蓝色小布袋举起来，说得煞有介事。

“而且我们既然要做御守摊位，就不能只做普通御守。要有青岚高中的特色，也要有白羽神社的特色，还要让大家第一眼就觉得可爱。”

羽生悠真听到最后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把重点放在了最后一个上？”

绯守澪坐在他右边，低头看着桌上的样品，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粉色布袋。

布袋上用金线缝着一颗星星，旁边挂了一枚小铃铛。

针脚细密，配色也很讨喜，看得出来制作者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星见琉璃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绯守澪翻到背面，上面缝着四个字。

【恋爱必胜】

“不行。”

星见琉璃：“诶？”

羽生悠真撑着下巴，差点笑出声。

星见琉璃立刻解释：“可是文化祭上这种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绯守澪把御守放回桌上。

“不能写必胜。”

“那写恋爱成就？”

“不准确。”

“恋爱祈愿？”

“可以。”

星见琉璃立刻拿出笔记本记下。

羽生悠真看着她低头修改企划案的样子，有点后悔之前给她发照片了。

事情的起因，是上周星见琉璃和绯守澪去白羽神社参观时，没能真正完成她所谓的“御守摊位实地考察”。

那天白羽神社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星见琉璃本来准备记录的御守样式、社务所陈列、祈愿签设计，全都没来得及细看。

后来她不死心，周一又发消息来问。

羽生悠真只好给她拍了几张白羽神社现有御守的照片。

顺便还按照她的要求，拍了赛钱箱、绘马架、御神签筒、旧神棚、风铃、社务所角落，甚至还有一张她坚持要看的“白羽神社普通参拜视角图”。

他当时发完照片后，觉得自己像是远程代购客服。

星见琉璃又拿起一个红色小布袋。

“那这个呢？学业御守，颜色参考了白羽神社的旧款，我还加了一点星见家的星纹元素。”

绯守澪接过来看了一眼。

“纹样太繁琐了。”

“会影响效果吗？”

“会混淆祈愿方向。”

羽生悠真看着那枚御守。红色布袋，白色边线，右下角还有一枚小星星。

说实话，挺好看的。

比白羽神社现在那些朴素到像是昭和遗物的御守有卖相多了。

他思考了一下：“这个可以保留。”

绯守澪看向他。

羽生悠真给出最现实的理由：“销量应该不错。”

巫女小姐的眼神严肃起来。

“邪道。”

“绯守同学，文化祭摊位不能完全不考虑营业额。”

“御守不能只看销量。”

“可是文化祭摊位需要成本回收。”

“白羽神社会缺钱吗？”

羽生悠真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不要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问。”

星见琉璃眨了眨眼：“白羽神社真的很缺钱吗？”

羽生悠真看向她：“星见，我给你拍过我家赛钱箱。”

星见琉璃想起白羽神社那只贫瘠得几乎有点孤独的赛钱箱，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辛苦了，羽生君。”

“谢谢你的同情，但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绯守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羽生悠真瞥了一眼。

【红色学业御守：可保留，略微减少纹路。】

他这才有点欣慰，至少绯守澪不会完全否定销量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星见琉璃陆续展示了自己的作品。

黄色的金运御守。

被羽生悠真评价为“很适合卖给商店街老板娘”，被绯守澪评价为“颜色太俗”。

蓝色的交通安全御守。

设计不错，但星见琉璃在背面加了一个会发光的贴纸，被绯守澪无情拆掉。

还有一个黑底银纹的除厄御守。

羽生悠真拿起来看了两眼：“这个不错。”

星见琉璃有些得意：“对吧？我也觉得这个很帅。”

绯守澪看了一眼：“像诅咒道具。”

星见琉璃：“……”

羽生悠真默默把御守放下：“那还是算了。”

最后，三人筛选出几款可以保留的设计。

学业御守。

交通安全御守。

恋爱祈愿御守。

金运招财御守。

普通除厄御守。

还有一个被星见琉璃强烈要求留下的“灵异调查部限定幸运御守”。

羽生悠真本来想否决，但星见琉璃用“这是社团纪念品”的理由坚持了下来。

经绯守澪审查后，勉强同意，条件是：不能写驱邪、不能写除灵、不能写灵异必胜，最好只写“平安”。

星见琉璃小声嘀咕：“这样就不够有灵异调查部特色了。”

绯守澪看向她：“平安最重要。”

星见琉璃立刻坐直：“是。”

羽生悠真发现绯守同学在这种时候很有威严，大概这就是专业巫女的力量。

御守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星见琉璃趴在桌上，拿着笔在本子上改设计稿，嘴里小声念着“星纹缩小”“恋爱祈愿”“不要必胜”“黑色像诅咒道具”。

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甲方摧残过创作热情的设计师。

羽生悠真的目光从桌上的样品移到右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没有绯守澪的联系方式。

准确来说，他们是同桌，也是灵异调查部成员，甚至已经一起经历过旧教学楼那种差点变成校园传说终章的事件。

可直到现在，他和绯守澪联系时，基本都是通过星见琉璃，或者直接在学校见面。

羽生悠真转头看向绯守澪。

“绯守同学。”

“嗯？”

“加个LINE？”

绯守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没有。”

羽生悠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什么？”

“LINE。”

羽生悠真：“……”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连正在修改设计稿的星见琉璃都不明所以的抬起了头。

“你不用LINE？”

“嗯。”

“那你平时怎么联系别人？”

“电话。”

羽生悠真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回想了一下，绯守澪似乎很少用手机。

在教室里，她大多数时候是在看书、整理笔记，或者安静地坐着。偶尔拿出手机，也只是看时间。

和星见琉璃截然不同。

那家伙的手机里大概同时存在阴阳寮联络群、校园怪谈资料夹、文化祭企划表和十几个奇怪备忘录。

“绯守同学，现在已经是现代社会了。你知道高中生不用LINE这件事，有多稀有吗？”

绯守澪想了想。

“不知道。”

“差不多和星见琉璃不搞事一样稀有。”

绯守澪点头：“很稀有。”

她接受得太快，反而让羽生悠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吐槽。

星见琉璃忽然凑过来：“澪真的不用LINE哦！我以前和她联系都是打电话。”

羽生悠真看向她：“你也不觉得奇怪？”

星见琉璃想了一下。

“最开始觉得奇怪。”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这大概就是青梅竹马的包容力吧。

他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绯守澪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很配合地放到他手上。

羽生悠真拿着那部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承担起了某种把巫女小姐接入现代通讯社会的历史责任。

手机屏幕很干净，应用少得可怜。

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连购物软件都没有。

壁纸是绯守稻荷神社的参道。朱红鸟居，白狐石像，远处是秋天的树影。

非常符合她的风格。

也非常不像普通高中女生。

羽生悠真下载LINE，注册账号，确认号码。

绯守澪坐在旁边旁观，像是在看某种陌生仪式。

注册到昵称界面时，羽生悠真问：

“昵称用什么？”

绯守澪回答：

“绯守澪。”

“……真名？”

“嗯。”

羽生悠真看她。

“绯守同学，你对网络世界的危险性是不是完全没有概念？”

绯守澪眨了一下眼，幅度很小。

他叹了口气：“算了，先这样吧。”

设置头像时，羽生悠真点开相册，最近的一张是绯守澪的学生资料照。

照片里的少女穿着青岚高中的校服，黑发垂在肩后，神情端正，眼神清澈，莫名显得有点可爱。

羽生悠真的心情有些复杂。

“绯守同学。”

“嗯？”

“你这个头像和本名组合起来，安全意识大概等于把家门钥匙插在门上，然后贴一张‘请勿进入’。”

绯守澪想了想。

“会有人进来？”

“重点不是这个。”

羽生悠真打开相册，发现里面几乎没有合适的头像，于是他打开浏览器准备在网上给她找个头像。

绯守澪望着搜索页面，突然问了一句。

“你的头像是什么？”

“我的？”

羽生悠真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LINE主页递给她看。

头像是一只抱着泡芙的金色狐狸。

狐狸蹲在软垫上，尾巴铺在身后，眼睛微微眯起，表情里透着一种“区区人类居然敢打扰妾身”的高傲。

这是他前几天按照玉藻前的模样找的。

虽然尾巴数量不对，毛色也有些差别，但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态十分还原。

绯守澪看了一会儿。

“你家的狐狸？”

“怎么样？”

“嗯。”

她又多看了几秒。

“好看。”

羽生悠真有些意外，这还是绯守澪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评价某样东西。

“那也给你找个差不多的？”

“可以。”

他搜索了一下卡通狐狸头像，页面上很快出现了一排狐狸。

有的叼着花，有的抱着油豆腐，还有一只穿着红色围裙，怎么看都像是商店促销吉祥物。

绯守澪的视线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最后停在一只蹲坐着的白狐上。

白狐耳尖泛着一点浅红，颈间系着细绳，身后只有一条蓬松的尾巴。眼睛微微垂着，神态安静又端正。

羽生悠真点开图片。

“这个？”

“嗯。”

“确定了？”

绯守澪点头，羽生悠真替她换上头像。

注册完成后，他打开自己的LINE二维码。

“加我。”

绯守澪拿着手机，按照他的指示扫码。

好友添加成功。

她看着屏幕上出现的联系人名称，念了出来。

“今天也要努力挣钱。”

羽生悠真动作顿住，星见琉璃在一旁偷听，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的LINE昵称确实叫“今天也要努力挣钱”。

这是他继承白羽神社之后改的，原因很简单：贫穷使人清醒。

他自己觉得还行，但被绯守澪用这种平静语气念出来，忽然就有点羞耻。

绯守澪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脸上：“这个人名字好奇怪。”

羽生悠真面无表情：“那是我。”

不要当着本人的面评价啊！

星见琉璃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诶？澪居然真的用LINE了！”

她的语气像是见证了某种超自然现象。

羽生悠真看着她。

“你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夸张？”

“不夸张。”

星见琉璃回答得十分肯定。

“澪以前连表情包都不用。”

绯守澪看向她：“表情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