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看着伊万脸上的笑，一时间还真有些没反应过来。

认识这么久，他见过伊万在任务结束以后拿着酒瓶笑，也见过这个家伙在账单到账的时候心情不错，可像现在这样，只看一张手机照片就能笑得眼角都松下来的样子，确实不多见。

米哈伊尔站在旁边憋了两秒钟，最后还是凑了过来。

“照片呢？消息都已经告诉我们了，总不能连照片都不让看吧，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胆子这么大，敢娶你女儿。”

“滚远一点。”

伊万嘴上骂了一句，手却没有把手机收起来，他重新点开刚才收到的照片，递到了几个人面前。

照片里面是个年轻姑娘，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姑娘眉眼里面确实能看出几分伊万的样子，只是比这个常年皱着眉头的老家伙柔和多了。

米哈伊尔看完以后笑了起来。

“还真要结婚了。你女儿看着可比你好说话多了，旁边这个就是新郎吧？怎么样，你这个老丈人已经考察过了？”

伊万把手机拿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

“见过两次，人还算稳，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让我产生把他从门口扔出去的想法。”

“那评价已经很高了。”

秦川也笑了一下，随后问道：“婚礼什么时候？”

“没剩多少时间了。”

伊万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厂房外面。

“她原来一直没有把时间彻底定下来，今天才跟我说，地方和宾客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她知道我这里一直有任务，前面也没怎么催我，可我以前已经放过她太多次鸽子了，这一回我答应过她，一定回去。”

秦川听见这句话以后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那你就回去吧。港口这边最麻烦的难关已经平稳度过了，新的合同现在还没有正式签下来，你这时候走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真有事情，我们自己就能处理。”

“我知道。”

伊万点了点头。

厂房里面安静了一会儿，远处还不断传来工具碰撞工作台的声音，谢尔盖那边显然还没有收工。

秦川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伊万回家参加婚礼，陪女儿待一段时间，后面该回来继续干活就继续回来，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可他重新看向伊万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老家伙还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不少。

秦川心里面很快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家伙还有话没有说完。

“怎么了？”

伊万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出去走一圈，有点事情跟你说。”

他说完以后也没有继续解释，转身去找奥列格了。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面刚刚冒出来的那点轻松也跟着少了几分。

这是.....

晚上十点半以后，东侧维修区终于安静了不少。

谢尔盖把两个还想继续拆车的技术人员赶回去睡觉，米哈伊尔也抱着设备回了临时宿舍，只有滑道附近还亮着几盏照明灯，两条白色无人工作艇拴在码头边，随着水面轻轻晃动。

秦川从厂房里面出来的时候，伊万已经站在外面抽烟了。

他平时烟抽得不算多，真正遇到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时，反而喜欢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点上一根。

秦川走过去靠在栏杆旁边，也懒得绕弯子。

“现在没人了，说吧，你准备回去多久？”

伊万吐出一口烟，望着前面的黑色海面。

“我自己也说不好，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这次婚礼结束以后，我准备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我女儿今天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陪她，我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这次应该答应。”

秦川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却没有急着打断他。

伊万低头看着手里面已经烧掉一半的香烟，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她小时候我经常不在家，后来上学的时候我也不在，毕业那年我原来答应回去，结果临时接了任务，最后只打了一个电话。这些年我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这个任务结束以后能回去，下一份合同结束以后也能回去，结果一转眼，她都准备结婚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

“我这辈子在外面待的时间已经够多了，现在她只是想让我在婚礼以后多留一段时间，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秦川已经听明白了。

伊万这一次回去，时间恐怕比所有人预计的都长。

“行啊。”

秦川想了想，直接说道：“你想留下就留下，黑鸦现在又没有到了离开你一天就散架的程度。等哪天你在家里待烦了，再自己滚回来。”

伊万转头看向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有些东西，我得走之前先安排好。”

秦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面刚刚冒出来的感觉又明显了一点。

“你准备安排什么？”

伊万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烟按灭在旁边的金属桶上，这才缓缓说道：“我还没有跟其他人谈这件事，你是最先知道的一个。原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两年黑鸦接的活越来越复杂，尤其到了后面，无人机、固定翼、频谱、任务调度这些东西基本都是围着你在转。缅北那边几十个飞手听你的，到了港口以后，叶夫根尼管固定翼，米哈伊尔管FPV，米拉娜管频谱，可真正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人还是你。”

秦川听到这里就知道他准备干什么了。

“所以你准备把麻烦扔给我？”

伊万听完笑了。

“你总算反应过来了。我明天先让你接一件最简单的，罗曼会把港口续约的初步条件送过来，维克托已经替我们和管理层谈过东侧维修区长期使用的问题，这份合同你来谈。我坐旁边听着，除非你真准备把黑鸦卖掉，不然我不会开口。”

秦川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以前合同都是你和罗曼处理，我最多负责告诉你们技术上要什么。你现在回去参加个婚礼，就准备连这个活都一起甩给我了？”

“所以才让你学。”

伊万这一次没有跟他开玩笑，语气也认真了不少。

“技术和战斗这一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自己比我强。可黑鸦以后想继续往前走，光会打仗不够。人怎么安排，钱往哪里花，合同什么条件能接，什么条件必须拒绝，队员死了以后怎么处理，客户临时翻脸的时候怎么保住所有人的利益，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秦川继续说道：“以前这些事情是我负责，你只需要考虑这一仗怎么打，现在情况变了。黑鸦再按以前那种十几个人到处接任务的方式干下去，迟早跟不上你现在手里的东西。”

秦川没有马上接话。

伊万这几句话说得很直接，他心里面其实也明白。

无人机坏了能换电机，链路有问题能查设备，哪怕任务突然出问题，他也能凭手里的能力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人和合同就麻烦多了。

合同里面一个地方没有谈清楚，几个月都可能给客户填坑。

更麻烦的是人。

队伍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大家基本都认识，很多事情一句话就能解决，可黑鸦如果继续扩张，几十个人甚至更多的人全靠一个老佣兵队的管理方式肯定撑不住。

战场上更现实。

一个命令下去，谁从哪边进，谁负责断后，最后真有人死在那里，拍板的人就得承担这个结果。

秦川想到这里，心里面忽然有点不爽，转头看向伊万。

“你女儿结个婚，怎么最后累的是我？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接完这个电话以后，整个人都想通了，连以后不想干的活都给我安排好了。”

伊万听完终于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一下秦川的肩膀。

“因为现在确实只有你最合适。你也别摆这个表情，我又没有让你明天就去管一百个人，先把续约谈明白，后面的事情一步一步来。我还没走呢，真遇到你弄不明白的地方，我至少还能替你骂两句。”

“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秦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伊万显然不打算继续解释，转身朝厂房方向走了几步，随后又回头提醒了一句：“明天别只盯着客户肯给多少钱，把东侧维修区的期限、设备、仓库和码头权限都看仔细一点。你不是一直嫌没有地方放东西吗？现在地方自己送到面前了，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明天怎么谈。”

这句话倒是让秦川心里面动了一下。

伊万说得确实没错。

以前黑鸦接完一个任务就走，装备不是塞进诺瓦仓库，就是跟着车队到处跑，大一点的东西买回来以后连放哪里都得考虑。

东侧维修区虽然老了一些，可厂房、仓库、吊装、滑道和独立码头全都有。

要是真能长期留下来，价值可比表面上那点租金大多了。

秦川看着伊万离开的背影，心里面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个家伙看着像是在给自己加活，其实已经把后面的路都考虑到了一部分。

秦川重新走进厂房的时候，伊万却没有马上回宿舍。

他停在滑道附近，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隔着厂房玻璃，他能够看到秦川走到米拉娜那边坐下，也能看到远处工作台上还摆着刚刚拆下来的光纤无人机部件。

伊万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支队伍是他一点一点带出来的。

最困难的时候，他们连下一份合同还能不能找到都说不准，死人以后没有人补进来，车坏了舍不得换，有时候拿到一笔钱，先想的也不是分多少，而是弹药和油够不够下一次任务用。

秦川刚来的时候，只是一个会修无人机的华夏技术员。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一路走到现在。

以前伊万担心秦川成长得太快，怕这个家伙为了挣钱什么危险的活都敢接，更担心他有一天真把自己扔进一个谁也救不出来的地方。

可到了现在，他反而看得更清楚。

秦川已经有了自己的客户，有了自己的技术，有了鸦巢，有了国内合作方，也有了越来越多愿意跟着他干活的人。

继续让黑鸦维持以前那套模式，反而会把所有人困住。

伊万低头抽了一口烟，脸上的表情慢慢轻松下来。

至少他这一次回去参加女儿婚礼，不需要天天担心这里没人能做决定。

厂房里面，米拉娜还坐在频谱设备前面整理当天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