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桥作为卢植亲点主簿。

中军之中粮草辎重的调拨，军功送报，人事安排，都需经由他手。

故此次并不能随刘备出征。

好在如今有了荀彧、田畴二人在侧，他也不是特别的担忧。

然虽说不必亲领战阵，但身上重担，却一点不少。

每日入帐，但见军令如山，文书似海，案牍堆积如丘。

卢公之令，事关三军安危，需字字清晰，不容含糊；

各路大军粮草调拨、军械补缮，皆系士卒性命，更是刻不容缓，一日不可拖延；

更有洛阳而来朝中公函，亦须当日批答，不可逾宿。

沈桥端坐案牍之后，每日提笔宛如挥戈，眼前文书日日不减，耳边催促声声不绝。

直叫人目不暇接，手不停挥，夙夜不宁，不得片息。

恍惚间，也曾有大军开拔之日简雍良言萦绕耳边：

“子梁，你我今日一别，来日便要在文书堆里相见了。”

“文书堆中相见了……”

“相见了……”

余音绕耳，挥之不去。

呜呼！

当日之不屑，皆化今日之钢镖，回旋倒刺，尽数归诸己身！

不过……

刘备军中，涿郡旧部有之，新附郡兵有之，西凉铁骑亦有之。

凡此三者，号令不一，粮秣异制，文书之繁，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简雍此时，只怕亦如自己这般，劳心劳力，不得片歇！

沈桥一念及此，顿觉心头如饮甘露，眉眼舒展，手中文牍亦不复方才面目可憎矣。

然此念方起，未及片刻，他便蓦地回过神来。

自己竟只因料想简雍亦在案牍之中劳形苦心，便欣然接受了此番夙夜操劳之命？

此念之生，何其可怖！

沈桥不禁脊背生寒，悄然抬目，偷觑身侧荀攸。

荀攸乃随军参谋，虽偶涉文书，然较之沈桥，实清闲多矣。

大抵只批阅两路偏军传来之军报，兼览冀州诸县求援之函牍，

余时则凝神默坐，筹划方略。

此时但见他手捧一卷竹简，眉峰紧锁，抚髯沉吟，竟似为某一军机掣肘，久思未决。

额……

公达所虑者，皆行军布阵之大事，自己岂可轻扰？

沈桥将目光移开，决定去军中搜寻一番，看看北军之中有无可用之才，能够分担一二文书工作。

主意既定，便搁笔起身，整了整衣冠，步出帐外。

只可惜，沈桥还没走到帐门口，

便见一个中军佐吏疾步趋来，躬身拦路，面有急色，低声道：

“沈主簿，卢中郎有请，命您速去中军大帐。”

沈桥脚步一顿：“何事？”

那佐吏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河东郡的粮草……又迟了。”

沈桥闻言，双目微闭，心头暗叫一声：“苦也！”

当日卢公留他于中军任事，他便知绝非单单伏案批牍那般轻易。

这不，苦差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无奈抬步，朝中军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里，卢植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

听闻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丢来一卷竹简，直截了当：

“河东太守孙瑾，上月答应拨粮五千石，至今只到了八百石。你再催一催他。”

沈桥伸手接住竹简，展开细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