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静了。

张让站在班部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听懂了。

刘备这是替卢植求情，代师告老，再代师镇边。

三件事环环相扣，摆明了是早就铺排好的局面。

许你一个边将换卢植回家养老，这买卖当然划算。可划算不划算，不是你刘备说了算。

“代师镇边？”张让再次站了出来，指着刘备嘲讽道：

“刘县尉，你什么身份，就敢说代师镇边？”

刘备抬头看了张让一眼。

他想起荀彧在小院里对他说的话。

“玄德，明日朝堂上若有人问你什么身份，你便告诉他——”

“你是汉室宗亲。”

“臣乃汉室宗亲。”刘备稳稳答道，

“孝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幽州涿郡涿县人氏，世居涿郡，代代录入宗牒。”

“臣虽不才，不敢忘祖宗之德。”

他这话说完，殿中又起了一阵骚动，比方才那阵更大些。

刘宏忽然抬起头来。

“你说你是汉室宗亲？”

他直起身，第一次拿正眼打量起刘备。

“大宗正何在？”

班部中走出一位老臣，须发皆白，颤巍巍行至丹陛前：“臣在。”

“去查。”刘宏只说了两个字。

大宗正领旨退去，殿中气氛一时凝滞如胶。

张让的脸色不太好看，蹇硕嘴角微微上翘，又迅速抿了回去。

刘备跪在丹陛前，额头始终贴地，一动不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大宗正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匆匆返回。

他在丹陛下展开竹简，手指一行行划过，划到某处停了下来。

“陛下，查到了。”

“孝景帝第十四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涿郡刘氏，世系分明，确在宗牒。”

刘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丹陛，走到刘备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在刘备肩头虚按了一下。

“起来。”

刘备怔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他比刘宏高出半个头，天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的轻甲上，又落回他的眼睛。

“你这身甲，是刘焉给你配的？”

“回陛下，正是刘使君所赐。”

“你在幽州可曾参与政事？”

刘备心中猛地一紧，又被荀彧猜到了。

“回陛下。”他垂手道，

“幽州政事自有刘使君裁断，臣不过一介武夫，只知披坚执锐，不敢妄议政务。”

刘宏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觉得这个边郡来的宗室很懂事。

打仗的事他说得头头是道，政事一句不谈。

不揽权，不越界，不自作聪明。

比朝堂上那些动辄引经据典教训天子的清流，顺眼多了。

刘宏缓缓回头，又返回了御座之上。

卢植是清流领袖。

杀了他，清流虽然短期少了一面旗帜。

但其精神说不得就会印在天下学子、士人的心中了，指不定杀了一个卢植，立马会站起来千千万万个卢植。

这样既不能起到削弱清流的效果，反倒会让天下士人与朝廷离心离德。

客但若让卢植告老，由刘备接替他的人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