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进入到第四个小时。

手术室内的氛围很沉默。除了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哔哔声，只剩下金属器械偶尔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有经验的医生都知道一个规律：当手术间里有人在聊天时，说明手术进行得比较顺利，主刀有余力分心。而当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的时候说明手术到了极其关键的阶段。

此刻的沈景山正处在这样的状态中。他的所有的精力全部对焦在显微镜下。

面前的术区是一片暗红色与白色交织视野。经过前三小时的努力，肿瘤的主体已经被大部分切除，只剩最后一小块残余紧紧粘连在脑干腹外侧的表面。

这块残余的大小恰好覆盖了面神经从脑干发出后穿过蛛网膜进入内听道的关键路径。而这个地方也就是慈雷前世没有清理干净的地方，导致术后复发。

张沐晨站在器械台侧面，眼睛紧盯着屏幕。

他能清晰地看见肿瘤残余的边缘与面神经之间的蛛网膜间隙。想要分离，只能用显微镊的尖端一微米一微米的拆。

沈景山的左手显微镊轻轻挑起肿瘤残余边缘的一角，右手剪刀悬在镊尖前方，准备切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间隙。

他的手腕静止了大约五秒，在定位好坐标后才慢慢的向前推不到半毫米。

剪刀刃合拢，剪断一层纤维组织。没有出血，没有牵拉，面神经的表面依旧光滑无损。

沈景山就这样重复了三次，面神经和脑干之间露出一个连尖端镊都进不去的微小空间。

那道缝看上去太窄。

沈景山停手，整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角落上。

“感觉不对。“沈景山皱眉。

“前面三针的剥离方向太顺了，顺得让我有点担心。这种程度的粘连忽然变得好剥离，可能说明肿瘤已经穿过了蛛网膜平面，直接长到了神经的包膜上。这层膜太薄了，厚的部分没有拉起来，先拉起来的那一角和下面的硬粘连带还没有分开。我需要看清楚它的外缘到底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我需要换一个角度，从下极往上暴露。“

一助愣了一下。

从下极往上暴露意味着需要将目前的术野完全重新布置。牵开器的角度、显微镜的位点、甚至患者的头架角度都面临微调。

张沐晨开口：“沈老师，如果从下极往上暴露的话，我现在这个站位角度会挡住照明。我退到一组郑老师的身位外侧，给您让出整个右后方的光源通道，用长柄器械来递。”

沈景山嗯了一声，随即开始移动手中的显微镊，向肿瘤的下方探去。他调整了镊子的角度，将肿瘤残余从脑干腹外侧的表面向下方翻转过来。随着翻转角度的推移，残余物和神经之间那道边界渐渐显现出来。

沈景山捕捉到边界线时，右手显微剪重新跟进，沿着比头发丝还细的边界线一剪一剪地向前推。剥离的速度相当慢，每一步推进的幅度大约只有零点几毫米。

但每一次剪刀合拢之后，残余的肿瘤包膜都会从脑干表面脱落一小块，露出底下平整光滑的正常组织结构。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张沐晨透过屏幕上的显微视野看见光滑的脑干表面越露越多，知道手术走到这一步已经基本完毕。

不愧是神外一把刀。

手稳得不像话！

“海绵。“沈景山开口。

张沐晨把明胶海绵递了过去。

沈景山接过，将海绵轻压在刚暴露出来的脑干表面，吸附术区残存的渗血。然后他把海绵取出，将一块新的止血纱铺在剥离后的区域上方，用镊尖轻轻压平贴合，然后在上面覆盖一层纤维蛋白胶。

“冲洗。“

温热的生理盐水冲洗术区。冲洗液从术区流出，没有任何浑浊的痕迹。这说明刚才的剥离面没有活动性出血，也没有损伤到脑干。

“关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