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夏日的风掠过豫东平原的小村庄，褪去了春日的温柔，带着几分燥热卷起田埂上的麦浪。

泥土混着成熟麦子的清香钻进低矮的土坯窗棂，落在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前。

王建军握着半截磨得光滑的铅笔，指尖微微用力，笔杆抵着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微微发涩。

窗外是村里此起彼伏的蝉鸣，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静静燃烧，灯芯跳动着微弱的橘色火光，将他清瘦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泛黄的土墙上，明暗交错。

桌上摊开的旧课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批注。

这是王建军蛰伏苦读的第八个月，也是他人生中，最焦灼也最满怀希望的一段时光。

今年二十七岁的王建军，豫东这座无名小土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一九六七年，十六岁的他因为学校停课，只能在家务农。

谁也未曾想到，学校这一停课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让青涩懵懂的少年褪去所有稚气，磨平一身棱角。昔日握笔写字的纤细手掌，常年握锄头、割麦镰、挑粪扁担，早已结满层层厚茧，指关节粗糙发硬，掌心布满细小的裂口，那是十年田间劳作刻下的深刻印记。

十年里，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村民开荒种地、插秧收割、修路挖渠，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填满了他的生活。

曾经烂熟于心的课本知识、诗词文章，在日复一日的体力劳作与闭塞枯燥的乡村生活中，渐渐被时光冲淡，模糊不清。

一个信息极度闭塞的年代。深山村落远离城镇，不通公路，没有电话，更没有电视机，全村唯一与外界挂钩的渠道，便是村委会屋檐下那台老旧的有线广播，滋滋啦啦的声响断断续续，常常听不清完整内容。

大多数时候，外界的风云变幻、政策新政，才能传到这座封闭的小山村，要滞后许久才能传到这座封闭的小山村，甚至很多消息，最终彻底湮没，从未抵达。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注定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季节。

沉寂十年的高考制度正式恢复，一纸新政传遍大江南北，给无数的青年，送去了冲破阶层、改写命运的曙光。

可这条希望之路，却错过了深山村落里的王建军。

彼时的他，正扎根在田地里抢收秋粮，整日埋头劳作，无暇顾及外界动静。

村里消息闭塞，无人及时传达恢复高考的喜讯，等这件天大的好事传到王建军耳朵里时，距离一九七七年首次高考，仅仅剩下几天的时间。

十年荒芜，十年空度。

整整十年，他从未翻开过课本，从未提笔算过一道习题，曾经所学的知识早已荒废殆尽，大脑一片空白。

短短几天的仓促备考，根本无力回天。

即便心中不甘，王建军还是咬着牙报了名，匆匆走进了久违的考场。

考场之内，看着卷面熟悉又陌生的题目，他握着笔的手频频颤抖，很多知识点似曾相识，但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能凭着残存的零碎记忆勉强作答。

那场考试，他答得磕磕绊绊、漏洞百出，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清楚，结果已经注定。

不出所料，一九七七年的首次高考，王建军遗憾落榜，以几分之差，错失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短暂的失落过后，王建军没有沉沦颓废。

高考恢复，于他而言，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是普通人跳出农门、走出大山、改变一辈子命运的唯一出路，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高考落榜回乡的那天起，王建军便下定了决心，重整旗鼓、潜心苦读，备战一九七八年的第二次高考。

他放下了所有农活，将全部心思与时间，尽数投入到学习之中。

十年荒废，知识断层太过严重，他只能从最基础的知识点从头拾起，一点点梳理、一点点背诵。

那个年代，复习资料极度匮乏，整个公社，都很难找到一套完整的初高中课本。

为了凑齐复习用书，王建军走遍了周边数公社，向曾经的高中生、退休老教师求助借阅旧课本。

借来的课本大多破旧残缺，缺页少字、污渍斑驳是常态，他便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一字一句手抄补全，日夜不休。

白天无人打扰的安静时光，他埋头刷题背书；深夜全村寂静之时，唯有他屋内的煤油灯迟迟不灭。

纸页写满了一本又一本，铅笔用到短短一截，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起皮，双眼常年被煤油灯光熏得酸涩红肿，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这份孤注一掷的坚持，全家人都看在眼里，默默支持。

王建军的家，在县城边缘的普通农家，家境清贫，朴素寻常。

家里人口众多，父母勤恳半生，养育了六个孩子，王建军是家中长子，有一个姐姐，不过已经结婚好几年了，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一家八口人，挤在四间低矮老旧的土坯瓦房里，居住环境格外拥挤。

四间瓦房，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一间是两个妹妹的闺房，剩下两间，一间是灶房兼储物间，另一间便是两个弟弟的住处。

狭小的房间里，几张简陋的木板床、破旧桌椅便占满了所有空间，七口人挤在一起起居生活，日常走动、做事都十分局促，平日里人声嘈杂，根本无半分安静可言。

全家人都知晓，长子是家里最有文化、最有志向的孩子，也清楚这次高考，是王建军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

为了给他营造安静的备考环境，不耽误他读书学习，父母特意腾出了原本堆放杂物的小偏房，收拾干净，单独给王建军居住读书。

狭小的偏房不足十平米，墙面斑驳脱落，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洼不平，屋内只有一张老旧木桌、一把板凳、一张木板床，陈设简陋至极。

可这却是全家人能给他的，最好的学习条件，是一家人倾尽所有的偏爱与成全。

弟弟妹妹们年纪也不算小，已经懂事了，平日里从不在房屋周边打闹喧哗，走路轻轻、说话低声，生怕惊扰了屋内读书的大哥。

父母和弟弟妹妹更是包揽了家里所有农活、家务，从不让王建军插手分毫，只盼着他能安心读书、备考。

父母都是一辈子扎根土地的普通农民，一生未曾走出故土，没有读过书，眼界有限、见识不广，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懂得高考政策、大学优劣、前程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