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内，刘永年特意让泗州知州洪继恩坐在雕花大椅的首位上，自己坐了下首，又命人弄了一大碗的米饭，弄了一点肉片，笋干放在桌上给他吃。

“使，使君，太尉，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他们把神臂弓都弄来了，更不知道他们敢拿神臂弓来暗杀您啊。”

“先吃，，来来来，边吃边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肯定饿了，人是铁饭是钢，不着急，边吃边说。”

“诶诶。”

“你说，叫你办这事的人是吕夷简？要是真的才好啊，不会是你挨不住打，屈打成招的吧，吕夷简此人做事素来谨慎啊。”

洪继恩连忙道：“不敢说千真万确，我也没有证据，但十之八九应该是他，或是跟他有关。”

“这是从何说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十之八九呢？”

“是……下官惭愧，其实早在去年，黄河段滑州泛滥的同时，咱们泗州这边，就已经冲垮过一次了，不过当时的规模不大，溃败很少，下官也应对及时，及时给堵住了，难民规模也不大，故而无过有功。”

“只是被当时的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田京，因一桩刑狱的案子，牵扯到了我……牵扯到泗州府克扣河工工饷之事。”

刘永年道：“我朝早在太祖时便有祖制，河工上工要一定给饷，你克扣了河工的工饷，又恰好赶上河堤决口，二者只要联系起来，那便是罪大恶极了，这事情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挡不住。”

洪继恩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幸好当时是吕相公当政，借口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用兵要紧，就将事情给压下去了，还将那田京给调走了，仍计了我一个治水有功，下官感念吕相公的恩情，去年他次子大婚之时，特意给他送了厚礼，却被他给退回来了。”

刘永年皱着眉：“是今年，有人用此事威胁于你？”

“是，正是如此，太尉您明鉴啊！是我那押司，他，他勾结了匪人啊，那匪人拿出了去年的卷宗，跟我说他们要进城做点事，叫我行个方便，否则就将那卷宗公告天下，

我……我……这事情放在去年是一千斤，放今年，那是十万斤，百万斤都挡不住了呀！下官……下官……下官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如此的胆大包天，敢动用神臂弓刺杀于您啊！”

去年发水，不过淹了四十几户人家，今年这泗州大水，连州城都淹了大半，灾情乃是全天下最重的几个地方之一，朝廷正愁没有替罪羊呢，到时候黑锅一定扣他扣到死。

刘永年闻言，不禁有些失望。

这种程度的证据，是完全告不倒吕夷简的，甚至就连往他身上牵扯都有些牵强，自己虽然坚信他就是幕后黑手，但这种证据实在是太难服众了。

说到底是这洪继恩自己有着这么大的把柄，这既然是个刑事案子牵扯出来的，就算是吕夷简将事情压下来的，那这事情的知情人恐怕也不在少数，最起码，那不是还有一个当初一手处理此案的田京呢么。

去年秋天，那会儿朝廷正是忙的时候，滑州发大水，自己在河外与辽国，西夏两面开战，军械监刚刚成立不久，宦官集团正在查贪污，各种事都赶在一块去了，吕夷简作为宰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追究此事，其实是说得过去的。

那洪继恩似乎是知道刘永年的心中所想，也实是被打怕了，连忙道：“下官还有依据。”

“什么依据？”

“那些所谓的盐枭进城之后，下官一直在关注着他们，发现他们并没做甚大事，只是一直混在灾民之中，传播谣言，说今年朝廷不会募兵代赈，让灾民不要聚集在一块等募兵了。”

“还说今年朝廷要整顿寺庙和尚，便是寺庙里没有度牒的和尚也都会给撵出去，他们这些难民寺庙更不会收，

而今年……今年以来，本地的各大寺庙确实是没有再收过人，军队也确实是好久都没有招募新兵了，

故而这些谣言越传越广，灾民无知，几乎都已经认定了这是事实，本来，就已经是一堆干柴了，而您，就是那个火苗。”

也不知郭逵到底是怎么调教他的，这知州竟然知无不言，还主动帮刘永年分析了起来，道：“下官派人去临近州县打听过，但凡是此次遭灾的，整个淮河段，都有类似这样的谣言传出，传得太快，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下官多留了个心思，特意命人去江南河京西去探查，去京西的人还没回来，但是去江南的回来跟我说，江南那边受灾周边的区域，也有类似的谣言，

灾民们都在说，朝廷今年要治理冗兵和冗僧道，要不管大家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在爆发小规模的民乱了。”

“这谣言传播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点，从七月发水到现在，总共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且下官可以肯定，至少前半个月的时间里是没有这些流言的，换言之，这流言从发酵到传播得到处都是，总共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下官以为，此事蹊跷，一定是背后文官集团的阴谋，这么多受灾的地方，一定和下官这里一样，都有人在蓄意传播谣言，乃至于煽动闹事。”

“下官去年那事，确实是知道的人不少，但知道此事的，除了吕相公，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呢？这不是安排了下官一个人呐，这是安排了整个天下呀，况且旁人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

“哦？”刘永年好奇地道：“那吕夷简做这种事，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处呢？是为了杀我？不太说得通啊，再说我与吕夷简关系虽然不好，但似乎也没到他要杀我的地步。”

洪继恩道：“区区一张神臂弓而已，当真能杀得了您么？天下人谁不知道，您是镇辽平夏的勇悍之将，

当时的情况，至多是场面混乱了一些，但您身边的三百亲随都还在，全都是万胜军中的精锐，一把神臂弓，离着您还挺远，凭什么来杀您，伤您？”

刘永年：“那你说，他们在图什么？”

“图乱，图把事情闹大，现在，这事情就已经闹得大了，谁也压不住，只怕那朝堂之上已经在讨论了，

神臂弓一动，您也杀了人，那些灾民已经从灾民，彻底变成了暴民，乱民，乃至于反贼，事态就已经不一样了，以此为源头，便是天下大乱一番，都不奇怪。”

“没想到太尉虽是行伍出身，却又有仁德之心，竟然能在局势失控的时候带兵退回驿站，甚至是果断出手用军粮赈济，这才将他们从反贼的这一身份，给重新拉了回来，说是您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也不为过了。”

刘永年闻言撇嘴冷笑，道：“所以洪知州你带着两百巡检司的士兵过来，不是来救我的，就是在故意杀人，存心的想要激起民变，还是想要让他们做反贼的，是不是？

他们都做了反贼，朝廷把他们统统杀光，你做的那些事，也就不会有人追究了，对吧。”

“下官……下官惭愧，下官也没有料到，您居然高瞻远瞩，早就洞察了下官的心思，还能够当机立断，直接将下官给绑了，又平息了民愤，也……也又救了那些难民一次，太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做事果决又智计深远，下官，实是心服口服，败得不冤。”

“哼~”

刘永年颇有些得意地道：“这是自然，若是不够聪明，如何斗得过你们文官集团呢？”

一旁，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晏小六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