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张所长的认知中，黄瓜就应该是八分钱一斤，西红柿就应该是一毛二一斤，因为供销社标注的就是这个价格。

可真到了市场上，当亚当斯密那个“看不见的手”开始发挥作用时，一块钱一根，就体现出了黄瓜的真实价值。

当张所长第一次看到蔬菜大棚时，他觉得花三万块钱，就为了吃上八分钱一斤的黄瓜，那是华而不实。

因为他压根就无法理解，一亩大棚的黄瓜，就能卖三万块钱。

就算当时李一鸣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

人无法理解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物。

与之相比，当时的农民反而更能够接受一块钱一根黄瓜这种设定。

计划经济的分配制度存在着巨大的城乡二元差异，农民享受到的国家计划供应少。

因此农村地区反而催生了更多自发的市场交易行为，这个时代的农民比城市人口更能够理解商品经济。

……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拖拉机前，伸着头向里张望。

这人头戴雷锋帽，身上的军大衣有些油腻，扣子间的缝隙隐约能够看到，里面是一件深色毛衣。

李一鸣悄悄观察了这人一番，开口说道：“这人是个伙夫。”

“为啥？”王鹏飞悄声问。

“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大款是啥？”王鹏飞又问道。

“嗐！把这茬给忘了，这年代没有大款。”李一鸣挠了挠头，解释道：“大款就是高干子弟！”

王鹏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咋知道，他不是高干子弟？”

“你看他那军大衣，都油了！哪个高干子弟穿的这么寒碜！”李一鸣回答道。

“有道理，那他可能真的是伙夫。”王鹏飞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一鸣，你说这会不会是大生意？”

“你的意思是，食堂采购？”李一鸣恍然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要真是食堂采购，我们该给几个点？”

王鹏飞猛的一愣，心说你怎么还懂得这里面的门道？

感觉你这个投机倒把分子，比我还专业！

随后王鹏飞先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又变为五根。

“三到五个点？行，能接受。”李一鸣从内兜里掏出了一包珍藏的中华烟，接着道：“我先去探探底。”

只见李一鸣笑盈盈的走到了伙夫旁边，递上烟，同时开口问道：“同志，买菜啊？是看中了黄瓜，还是西红柿？我这儿菜都是新鲜的。”

伙夫眯眼打量着李一鸣，见到烟是带滤嘴的，再一看是中华的包装，这才欣然把烟接了过来。

李一鸣赶紧拿出火柴，给伙夫点上，他深吸一口烟，眯着眼吐出一缕青白的烟雾，这才开口说道：“你这菜是挺新鲜的，就是有点贵了！”

李一鸣笑盈盈的说道：“您说的没错，有句老话叫物以稀为贵嘛！现在可是腊月，这新鲜的黄瓜和西红柿，不是稀罕物么！”

“说的也是，要不是图个稀罕，我也不会过来！”伙夫咂摸着烟味，慢悠悠道。

“您要是买的多，我能跟您便宜点。”李一鸣马上说。

“能便宜多少？”伙夫挑了挑眉毛。

“那要看您买多少了！”

“300斤黄瓜，300斤西红柿！”伙夫说着又吸了一口烟。

一次买600斤的大客户，的确不算少，李一鸣琢磨着，可以给他三个点的回扣。

然而下一秒，伙夫接着说道：“每天！”

李一鸣心中猛的一震，每天600斤，相当于他好几个大棚的产量。

“同志，你真能要这么多么？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李一鸣故意装出一副怀疑的表情。

“怎么，信不过我？”伙夫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递到李一鸣面前。

那是一份工作证，李一鸣定睛一看，上面有“8072”这几个数字。

“你南边是八零七二厂的？”李一鸣故作惊讶。

“我是八零七二厂的大厨！”伙夫得意洋洋，接着道：“现在信我了吧！我们厂两千人，还吃不了六百斤菜？就怕你没那么多！”

“这你放心，六百斤菜，我们肯定能拿得出来的。您要是不信，可以打听打听，我们每次来，都是一拖拉机，黄瓜西红柿加起来，得有两吨！”

“行吧！那你能便宜多少？”伙夫接着问。

李一鸣咬了咬牙：“你要是真能要这么多，我给你便宜十个点！”

伙夫眼神猛的一亮，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方的供货商。

别人的话，五个点就是极限了，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竟然肯给十个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晨，来我们厂签合同！”伙夫爽快的答应下来。

李一鸣连忙点头应下，然后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写给了伙夫。

“五关县青龙镇小庙村生产大队。”伙夫看了一眼纸条，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农村过年，是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始忙活，不过我们这里可不一样。

我们年三十、大年初一，可都是要上班的，所以这菜，过年期间也得照常给我们送过来！”

“这绝对没问题，就算我们过年想歇着，地里面的菜也不歇啊！肯定得赶紧卖出去。”

李一鸣说着摆出一副憨厚表情，接着道：“我们农民种地就挺辛苦的了，没想到你们工人比我们还不容易，大过年的都不能休息，还得上班！”

“何止上班，今年还得加班呢！”伙夫吐出一口烟圈。

“大过年的，怎么还得加班？不得让你们回家过个团圆年嘛！”李一鸣接着道。

伙夫则接着说道：“要不是因为加班，你这么贵的菜，也进不了我们厂的食堂！国家给了我们厂一批加急订单，必须得尽快完成。

我们领导说了，过年期间要加班生产，食堂不光要保证伙食供应，还得保证营养，保证新鲜，要荤素搭配，得让全厂职工吃好，才有力气生产！

你说这大冬天的，除了萝卜白菜，剩下的都是腌菜，上哪儿去找新鲜蔬菜啊。还好，让我遇到你了。也是你运气好，该你赚这笔钱！”

“这也是托您的福啊！”李一鸣嘴上奉承道，心中却升起一股崇高的敬意。

这八零七二厂是生产铁合金的，这年头铁合金是干啥的，李一鸣心中有数。

国家突然需要大批的铁合金，即便过年也得加班，这种急迫性意味着什么，李一鸣也很清楚。

再想想时间，现在是1979年的1月份，李一鸣心中豁然开朗。

高山下的花环要来了！

……

“一鸣，行情也就是三到五个点，你给他十个点，是不是太多了。”王鹏飞一脸肉疼的表情。

“你不看看别人卖给他的是什么？一毛多钱一斤的菜，八毛钱一斤的肉。咱们卖的可是一块钱一根的黄瓜，八毛钱一个的西红柿。”李一鸣开口道。

“就是因为咱们卖的贵，我才觉得亏得慌。多给他五个点，等于一天就多给他好几百块钱。”

李一鸣则拍了拍王鹏飞的肩膀：“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投机倒把分子，怎么做生意这么实诚啊！咱们不会把那些个头小的，长的不好看的卖给他们么！

人家是食堂采购，食堂买了肯定都切碎了做菜，工人吃到嘴巴里，是看不出来西红柿个头大小，也看不出来黄瓜是长歪了还是长斜了。

那些品相不好的，咱们打个九折卖也卖不出去，现在能按照九折价格，卖给八零七二厂，咱们还是赚了啊！”

“那他们要是看到都是些歪瓜裂枣，会不会不收？”王鹏飞又问道。

“不收？我十个点白掏了？而且你以为这十个点，就是落到他一个人腰包里的？”

李一鸣冷笑一声：“再说了，咱们不会掺着卖？上面放点好看的，中间混着放，下面放点不好看的。人家收货的时候，还能一个个挑着看？”

王鹏飞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后一脸崇拜的望向了李一鸣。

这人，可真是吾辈投机倒把分子之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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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猜到肯定会有人说，书记才是一把手，这里补个设定，张所长是书记兼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