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朱元璋轻轻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并没有当即表态。

而这个等待审判的时间，才是最为磨人的，无论是常茂、曹震等阶下囚，还是在场的文武百官，内心皆是无比的忐忑。

皇帝的态度，决定这桩案件的走向以及烈度。

要知道，洪武皇帝办案子，可从来都不是一桩一桩办的，他一向喜欢牵连！

胡惟庸的坟头草都已经长了几米高了，但胡惟庸案却还未结束！这次朱雄所弹劾的勋贵中，有几个就是以‘昔日和胡惟庸有旧交’论罪的！

眼下的‘勋贵不法案’，与前阵子的‘基层官吏贪腐案’若是叠加在一起，保不齐皇帝震怒之下，就会大肆株连，掀起全大明范围内的反贪风暴！

如此一来，乾清门前这帮站在‘干岸’上的官员，就未必还能看戏了，搞不好下一个进诏狱的就是自己！

良久，朱元璋似是看完了卷宗，抬眼开口道：

“事关重大，牵涉众多武将功勋，咱纵然身为皇帝，亦不敢轻断啊。”

“徐达，你是淮西人的老大哥，按理说，你对他们是了解的，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徐达心中一苦。

皇帝把这问题抛给自己，就是逼自己站队表态了啊！

唰唰！

一道道目光皆是落在了徐达的身上，尤其是那帮勋贵，更是满目期许，看向徐达，像是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回禀陛下，微臣得知此事之后，亦是无比的震惊与惋惜，亦有自责。”

徐达早已想好了说辞，出列行礼道，

“震惊，是震惊于众淮西功勋竟然做出这么多不法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微臣是头皮发麻，难以置信！直到现在，微臣都还不敢相信，他们竟会如此贼胆包天，目无王法！”

“惋惜，是微臣看着他们走上歧途，让原本光明的前途变得黑暗，这贪婪、傲慢之心，不光误了他们自己，还误了他们的家人与子孙后代！想当初大家一起并肩作战，都畅想着封妻荫子，一路走来，多少弟兄们都倒下了，他们站到了最后，得到了陛下的恩赏成了公侯，这本是圆满的结局，可他们却亲手将这份圆满葬送，身为他们的老大哥，微臣心中也是无限惋惜。”

“而自责，也是因为微臣身为他们昔日的上级、大哥，却没有起到监督、纠错的作用，在他们误入歧途的时候，没有将他们打醒，让他们重回正轨，反而是看着他们在偏路邪路上渐行渐远，说到底，微臣……亦有责任。”

“这三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微臣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无言以对，还请陛下……恕罪！”

朱雄微微一愣，用余光瞥了徐达一眼。

卧槽，这个徐达牛逼啊！

一番话说下来，声情并茂地抒发了自己的情绪，听得他都快感动了！树立起一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淮西老大哥形象！

可说到最后一分析——我靠，跟没说一样！根本就没有表态！

不愧是大明第一功臣，死后封王的存在，这打太极的能力……张三丰来了都要竖起大拇指！

“徐叔叔，性情了啊……”

朱标不禁感慨道。

朱元璋脸色微微一黑。

“性情个屁！”

他要的，可不是这个答案！

这徐达昔日憨厚，怎么如今滑溜的像条泥鳅似的！

在北边练出来了？

他却是不知，为了对付今日的朝会，徐达昨夜可是一宿没睡，反复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就是为了此刻！

“……好吧，你的话，咱能理解一二。”

朱元璋没有跟徐达继续刨根问底，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汤和，开口问道，

“那么汤和呢？对他们违法犯罪之事，你怎么看？”

“你可别跟咱说，你也跟徐达一样，震惊自责不能自已！”

“若是这样，呵呵！”

汤和：“……”

此刻的汤和，脸色都有点发绿！

他徐达说的，可都是我的词儿啊！

陛下，你干嘛要先问徐达呢！你要先问我，那就是我把那番话给说了啊！我和他准备的话术大差不差啊！

此刻路被堵死了，叫他怎么说？

“陛下，微臣的确……与徐达的心情差不多。”

面对皇帝的逼问，汤和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道，

“他们犯下这么多罪行，微臣纵然有心为他们求情，在国法面前，却也无力言说。”

朱元璋听到这话，脸色方才好转了一些。

这还像点话。

可转而，汤和又拱手道：

“在大明，能等同于甚至高于国法的，唯有陛下！可以说，国法便是陛下，陛下即是国法！”

“唯一的区别，便是国法无情，陛下有情！诸案犯之罪，是杀是留，是死是活，唯有陛下可以定夺！”

“微臣，请陛下乾纲独断！”

朱元璋：“？”

他娘的说了半天，原来是车轱辘话！最后还是让老子来决断！

真当老子好耍是吧！

“呵呵，难怪人家说开国诸公之中，汤和最贤。”

朱元璋呵呵直笑，不阴不阳的道，

“你果然贤的是时候。”

“咱突然想起来，当初你在常州城时，常常有人夸你贤明，把城池治理的是井井有条，这样吧！咱回头翻阅翻阅卷宗，再给你加加功劳！”

汤和脸色骤然一变。

顶不住了！皇帝这是要掀他老底啊！这要是被翻出来做文章，那自己搞不好也要跟常茂等人坐一桌了！

“不敢！贤明无过陛下！微臣昔日尸位素餐，乃无用之人，谈何贤明？”

他忙俯首道，

“况且如今陛下对微臣的恩赏，已无比的厚重！微臣岂敢再有所贪求？”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听着汤和的话语，却是不发一言，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仿佛汤和还有话没讲完似的。

无声，便是压力。

这压力，如芒在背，足以将汤和强大的心境给压垮！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心中万分纠结，最终化作了一声暗叹。

罢罢罢，算我倒霉！

无非是从此往后淡出权利场，从此不再与任何人来往！总还能保住全家富贵……

最终，他只得是拱手道：

“陛下，微臣以为，勋贵多行不法之事，应当按律惩处，不可过于宽纵。”

“这样，也可给后来者一个警告，让我大明的功勋们头脑都清醒一番，知道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什么是底线绝对不可触碰！”

“如此一来，对于所有的勋贵而言，从长远来看，亦是他们的幸事。”

听到这话，常茂等人皆是双目圆睁，想要开口说话，却如鲠在喉，说不出半句话来！

朱元璋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徐达，又问道：

“魏国公以为信国公此番话语如何？”

搞定了汤和，你徐达难道还想跑？

今天必须在这里给咱表态！不然咱就往你身上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