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一看他拍桌，金大忠和王虎子几个壮汉皆是站了起来，虎视眈眈！

一下子，黑手的气势就直接弱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老三，结果自家老三此刻正跟一滩烂泥似的躺在椅子上，根本就无法为他出头。

他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多带一些人马来了！好歹能壮壮底气啊！

现在身处人家的地盘，连掀桌子的能力都没有！

人家人多势众，一指头就能把自己按死！

“欺人太甚？”

朱雄坐在椅上，老神在在的道，

“我怎么觉得，我这是大发慈悲呢？”

“小黑啊，我看你还是不知道当前的状况啊……算了，你这是当局者迷，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分析分析。”

“朝廷颁布风闻奏事，允许老百姓检举官吏、投诉不公之事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黑手脸色难看。

小黑？

这名儿，怎么感觉在叫一条小猫小狗呢！

他忍着心中不爽，冷硬道：

“这还用说，自然是要查贪腐。”

“洪武皇帝向来对贪污腐败深恶痛绝，此次虽然不知道起因是什么，但目的不就是整顿吏治和官场风气么！”

朱雄笑着点了点头。

“对，也不对。”

他道，

“查贪，也有侧重。”

“以往皇帝查贪，针对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官！大官才能干大事，成大贪！就比如空印案吧！一桩空印案杀的人头滚滚，多少地方主政的官员都因此人头落地，副手流放千里，杀的够狠了吧？但却并没有波及到基层的官吏。”

“虽然我并不认同皇帝陛下对空印案野蛮滥杀的处置，但在皇帝心里，这么做就是为了整顿吏治，整肃风气！”

朱元璋眉头一皱。

这小子又不认同上了？

自己对空印案的处置，有什么问题？！那帮王八蛋敢在空白文书上盖印，那就是欺君！

欺君之罪，还不能杀头了？！

搞笑！

朱雄自然不知道老朱心里头的小九九，继续道：

“但是这次，朝廷并没有针对大官，而是针对小吏，与基层百姓关联最为密切，且直接参与治安管理的小吏！”

“你好好想想，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黑手蹙起了眉头。

“你能不能别打哑谜？”他不爽道，“就不能直说么！”

朱雄耸了耸肩，道：

“这件事，我告诉你，你可能不以为然，可要是你能自己琢磨出来，那你肯定会尊重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小黑啊，这脑子还是要动动，不动容易生锈，到时候昏了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黑手：“#￥%……#@！！！”

这小王八蛋，训谁呢！

虽是不爽朱雄这副拽得二五八万，指点自己的姿态，但黑手毕竟没有昏头，此刻也开动了脑筋，陷入了思索之中。

“朱大哥，喝茶。”

叶玉容贴心地送上茶水，同时也给在场众人都送了一杯，包括黑手和他的马仔老三。

“呼呼……呸！”

朱雄抿了两口茶水，将黏在嘴唇上的茶叶重新吐回了杯子里。

“……既然这些基层官吏与老百姓关系密切，那查他们，莫非是为了老百姓？”

良久，黑手忽地开口道。

啪！

“猜对了！真聪明！”

朱雄打了个响指，称赞道，

“说得不错！就是为了老百姓！准确的说，是为了整顿社会风气！”

“查大官，为朝廷，为官场；查小吏，为百姓，为社会！”

“既然皇帝的目的是这个，那什么是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哪些人、哪些产业是应该被收拾的？”

“你再好好想想。”

黑手的脸色骤然一变。

“洪武皇帝对于赌博是最为痛恨的，应天有合法的妓院，却没有合法的赌坊。”

齐胖子阴恻恻的道，

“他要是知道，手底下的官吏收受了地下赌坊的贿赂，从而充当保护伞的角色。”

“你猜，他会怎么做？”

“我猜，他会把这些王八蛋全杀了！以儆效尤！不光如此，那地下赌坊的头目，更是要揪出来大卸八块！由此方能还应天一个朗朗乾坤！”

“嘿嘿，黑手哥啊，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猜猜，会是哪个人最先忍不住严刑拷打，把你供出来呢？”

“你被抓后，朝廷会定你一个什么罪名？给你施加一个什么刑罚呢？呵呵，你再好好猜猜？”

黑手：“！！！”

我猜，我猜！我猜你马勒戈壁啊！

这一瞬间，他的心态有点崩！

齐胖子的话像是恐吓！但只要细细一想就知道，他说的完全是对的！

只要有一个曾经的‘保护伞’向朝廷坦白，亦或是有一个百姓上告检举，那自己马上就会被活捉！

到那时候，大卸八块说不定都是轻的！搞不好，将会是……

“凌迟处死。”

朱元璋冷冷的望着黑手，嘴里吐出四个字来。

从几人的交谈中，他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面前这人，正是应天地下赌场的头目！

对于这种戕害百姓，致使无数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混账东西，朱元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片成烤鸭就完事了！

咯咯咯！

咯咯咯！

黑手浑身一颤，嘴里的牙齿开始控制不住的打颤。

‘凌迟处死’四个字一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内心升起了极大的恐惧！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捕快带走审判！”

“所以小黑啊，哥不是在坑你，哥是在救你啊！”

朱雄摇头叹道，

“你手底下那些产业，现在还是摇钱树吗？那是烫手山芋，是催命符！随时都会把你的命勾走！”

“我想替你挡挡灾，你倒好，反倒还来骂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罢了罢了！你既不愿意，那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你回去吧！”

“大忠，送客！”

说罢，他便端着茶碗起身要走。

“黑手哥，请吧？”

金大忠上前，做出请离的手势。

“别……别！”

“熊老大！是我愚蠢，是我执迷不悟！全靠你指点迷津，我懂了，我全懂了！”

黑手赶忙上前扯住了朱雄的手，急切道，

“我是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熊老大，你手眼通天，你背景惊人，求求你……求求你给小黑我指一条活命的路吧！”

“我……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

话音未落，他竟是纳头就拜，朝着朱雄砰砰砰的磕头！

砰砰砰！

砰砰砰！

黑手一顿磕头，却惹来朱雄一声嗤笑。

“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道，

“我是有诚意的，奈何你太愚蠢啊！”

“不过，你今天能来，也算是你命不该绝，活路我可以指给你，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黑手瞬间抬头。

“请熊老大教我！”他跪在地上，拱手道。

“你真想要活命，想要下半辈子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那么今天夜里就得收拾好细软，明天一早就得跑路！至于跑路的路线，还有跑路去哪，那是你自己的事儿，我相信你有渠道。”

朱雄道，

“记住，走晚一步，你都有可能被抓！朝廷的海捕文书一发，堵住了各个城门口，你纵然是有三头六臂也走不脱！”

“至于你麾下的那些产业，我现在愿意折价收购，当然，价格会很低，但是我可以直接给你付现银，或者是宝钞！你跑路的时候，方便携带。”

黑手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僵。

上一秒自己还是风光无限的棋楼老大，应天三大黑帮之一的头目，掌握着整个京城九成以上的地下赌坊，富得流油。

下一秒，就成了即将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

这落差太大，让他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有没有不走的办法？”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偌大的家业，他舍不得啊！

“你说呢？”

朱雄反问了一句，道，

“这样吧！放眼应天，你觉得谁能在皇帝的屠刀下保住你，你就去找谁。”

“我先说明，这事儿起因虽然跟我有关，但后续已经不是我能控制走向的了，我也没那么大的能耐保你，你要是把关系托到皇后那，说不定能有点希望，去吧，去托关系找路子去吧，在捕快抓到你之前。”

黑手身形僵硬，哑口无言。

他哪有本事托到皇后的关系啊！

“你这罪名，找皇后也不好使。”

朱元璋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

“况且，马皇后母仪天下，深明大义，亦痛恨你们这种开设赌场之人，纵然你是皇后的亲戚，她恐怕也不会替你求情的。”

老朱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黑手这下也不挣扎了，面如死灰的站起身来，无力的晃动着手臂，宛若一滩烂泥。

他认命般的道：

“……你能给我多少钱？”

朱雄朝着齐胖子努了努嘴，伸出了一根手指，略微弯了弯，意思是砍到一折以下。

“这事儿，你找我们齐总管谈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非常时期，价格自然也非常。”

他转过身，摆手道，

“谈妥了，他会直接给你钱的。”

“小黑啊，祝你好运。”

黑手看着朱雄就要离开，忍不住开口道：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朱雄停下了脚步，微微侧目。

“你为什么敢吃下这些地下赌坊？你就不怕被皇帝抓捕判罪吗！”

朱雄闻言，旋即微微一笑。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我的办法。”

说罢，他便潇洒离去。

“黑手哥，咱们到外面谈谈吧？”

齐胖子提了提裤腰带，开口道。

黑手看了齐胖子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最终，一切化为一声长叹。

“唉！时也，命也！”

他仰头悲叹道，

“苦心经营数载，终是为他人做嫁衣！”

“时也，命也！”

“走吧……”

黑手走出了齐家小院，那落寞的背影，预示着应天三大黑帮之一的棋楼，从今天开始，便将不复存在。

混迹江湖的人就是这样，哪怕你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有钱有势，可在朝廷暴力机构眼里，也就跟个小蚂蚁没有区别，注意到你的时候，一指头就能碾死你。

能在这一指头底下保住一条狗命，已经算是万幸了！

当然了，棋楼的崩溃也不是没有意义的，起码换来了一心会的再度壮大！

……

里屋之内。

“朱雄兄弟，你真的打算吃下那些个地下赌坊？”

朱元璋跟在了朱雄身后，皱着眉头道，

“那些产业，可不好接手啊！”

“没理由朝廷只查他，不查你，你要是吃下那些赌坊，到时候一定会查到你的头上！”

“你怎么应对？”

“咱劝你，还是不要继续开赌坊了，这个下三滥的勾当害人害己！”

外面的人以为朱雄手眼通天，背景深厚，但朱元璋知道的比谁都清楚，这小子纯粹就是扯虎皮的！

背景是有，但这小子自己又不知道！而且也无法利用。

就他这点根基，被官府盯上，那也是一碰就碎啊！

“谁说我要开赌坊了？”

朱雄略一抬眼，歪头道。

“呃……那你？”朱元璋一愣。

不开赌坊，把那些地下赌坊收购过来干嘛？

“我要的是场所，而不是场所里经营的内容。”

朱雄笑道，

“黑手跑了之后，那些赌坊归了我，我可以改成洗衣坊、涮肉坊啥的啊。这些生意，都是可以光明正大做的，朝廷能拿我怎么样？他们吃饱了撑得，打击我一个良民？”

朱元璋顿时恍然。

“哦——原来你是要改造成别的店铺啊！”

他道，

“那利润可没有开赌坊高！”

朱雄摆了摆手。

“利润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

他道，

“搞钱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一定要干这种黑产的。”

“其实我看中的，还是那些房子，据我所知，地下赌坊所在的地方多数都很偏僻，基本上都是黑手自己的房产，而这些房产，好歹也是京城的房子！”

“量这么大，又用这么低的价格吃进，我就算把房子空置在那待价而沽，我都赢麻了！更不用说，各种合法生意还可以做。”

“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要做的，是人力密集的产业！比如洗衣、织布、物流等等，挣钱不是关键，要的是人多！我要成千上万的人在我的手底下打工挣钱！”

朱元璋一愣。

“靠房子挣钱，这咱倒是可以理解，应天的房子，无论是豪宅还是民居，涨的都很厉害。”

老朱疑惑道，

“但你为什么不要挣钱，反而要人多？”

“一睁开眼睛，成千上万张嘴等着你给口饭吃，这样压力也很大吧！”

他是体会过‘人多之苦’的，当初带兵的时候，一睁开眼就要要消耗军饷粮草，看着那辎重噌噌地往下掉，当时的心里压力别提有多大了！

“压力会有，但只要好好经营，资金不会出问题。”

朱雄笑道，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要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保护伞！”

“这数量庞大的工人、劳动者，不会是一心会的成员，只是在一心会的产业底下打工的普通人，但当某些特殊时期，我只要站出来一号召，他们就可以是！”

朱元璋心神一凛。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阴养死士三千，散于人间！

这小子，野心不小啊！若是真给他经营好了，那搞不好真能做到平日里波澜不惊，关键时刻石破天惊！

若是换作别人敢有这样的念头，早就被他给摁死了！想造反啊？

但朱雄这小子，毕竟是自家大孙。

故而，朱元璋不但不会阻碍，心里头反而还挺期待的。

他很想看看，任由朱雄发展，他究竟能够在民间发展成什么模样！

嗤啦。

叶玉容将里屋的几盏油灯尽皆点亮，房间内瞬间灯火通明。

朱雄由此也看到了朱元璋的脸。

“老张，你这……昨天没休息好？”

“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朱雄关切道。

“啊……”

“是吧，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

朱元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其实出来微服私访，他每次都会耗费一番时间专门用来化妆易容，把自己搞得苍老许多，看上去像个老头一般。

可这次……乔装打扮之后，那股子疲倦和忧愁还是那么明显吗？

“是因为老嫂子吧。”

朱雄忽的道，

“她的身体有好一些吗？”

朱元璋苦笑一声。

“没呢，更差劲了。”

他低声道，

“搞不好……没几天活头了。”

“哎！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生老病死也不是咱能左右的，不讲，不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