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冷峰残月不远处的一座寂静山峰。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数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双方都在等待——等待对方先沉不住气。

最终还是寂寞候先撑不住了。

他那副病弱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不由得掩口轻咳了两声：“咳咳……”

这两声咳嗽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也让那股无形的对峙稍稍松动了几分。

夜烬明站在他对面，手中一柄玄扇轻轻摇动，扇面上隐隐有流光浮动，随即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看上去有很多疑惑？”

寂寞候放下掩口的手，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直视着夜烬明，缓缓道：“但你不会一一解答。”

夜烬明闻言，非但没有被说中心事的尴尬，反而轻轻一笑，玄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怎么，我帮你一把，你还不高兴了？”

寂寞候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没有经历过起落的六祸苍龙，他的心不可能沉淀。”

夜烬明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六祸苍龙，也不一定会理解这份皇位究竟有多重。”

寂寞候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哈啊……你既然如此看待六祸苍龙，又为何要助他？”

夜烬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四非凡人没和你说过吗？”

寂寞候眉头微挑：“嗯？”

夜烬明收起玄扇，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那苍茫的夜色，缓缓道：“如今的苦境，前有异度魔界虎视眈眈，后有东瀛势力蠢蠢欲动，内部还有各种暗流涌动。人们需要一个能够撑起一片天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他能站得住，只要他能扛得起。”

寂寞候听完，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那张因病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再问一句——血洗神州，天下止武。你觉得如何？”

夜烬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看着寂寞候，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你的想法没有问题。以杀止杀，以武禁武，确实能在短时间内见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但你忘了一点。”

寂寞候掩口轻咳了两声，问道：“咳咳，请说？”

夜烬明一字一句道：“这里是苦境。”

他顿了顿，继续道：“苦境之所以是苦境，就是因为它的复杂性远超任何人的想象。你今天杀了一批作乱的势力，明天就会有新的势力冒出来；你今天禁了一门武学，明天就会有人创出更强的武学。你理想中的那个世界——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确实很美好，但因为是苦境，所以它只能是理想。”

寂寞候听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便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这样吗……但总要有人去试。”

他抬起头，直视着夜烬明，问道：“你会拦我吗？”

夜烬明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真诚：“病侯何必对我如此戒备？现在咱们好歹也算是同一战壕的伙伴了。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计划，虽然手段不同，但大方向上，未必不能并行不悖。”

寂寞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但愿如此。”

夜烬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望向远方那轮朦胧的冷月，手中的玄扇轻轻摇动，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而寂寞候也转过身，望向另一方向的茫茫夜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高峰之上，夜风依旧。

两道身影，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同一时间，六祸苍龙再度登上冷峰残月。

他环顾四野，只见云海翻涌，天地苍茫，却唯独不见那道他期盼已久的身影。

九锡剑依旧孤零零地插在平台中央，没有半分改变。

六祸苍龙等了许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朗声道：“寂寞侯，我已经遵照你的吩咐，完成了所有的事情。九锡剑仍无反应——难道我没有通过你的考验？所以你仍避而不见？”

风声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那柄九锡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六祸苍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握紧双拳，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寂寞侯，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你究竟在哪里？”

他仰天长啸：“啊——！”

就在此时——

轰隆！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整座冷峰残月笼罩在一片茫茫雨幕之中。

六祸苍龙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