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顾佳正在准备午饭，手机响了，竟然发现是自己的会计发来的。

顾佳立刻接起来，“喂！我是顾佳。”

“顾总，茶厂的账目有问题。”

“什么问题？”

“账面亏损严重，跟李太太给您的估值报告对不上。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包装成本，每一项都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不少。”

顾佳放下筷子，“你把报告发给我。”

会计用微信发过来了。

顾佳打开文件，从头看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数字清清楚楚地摆在表格里，每一项都在成本那一栏标着红色的超标符号。

跟李太太当初签合同时给她看的那份估值报告完全不一样。

顾佳拨了许幻山的号码，“幻山，茶厂的事有问题，账目对不上。你跟我去一趟江西。”

许幻山说：“现在？今天公司还有事。”

顾佳说：“什么事能比这个急？我看了会计发来的数据，亏损比估值报告里写的严重得多。这事不搞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许幻山沉默了一下，“行。我安排一下，下午走。”

……

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到了茶厂已经是傍晚，会计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报表。

会计把报表摊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顾总，您看这里。原材料成本比行业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再看这里，人工成本高出百分之四十。还有这个，包装成本高出百分之二十五。每一样都高，每一样都超。加在一起就是净亏损。”

顾佳盯着那些数字，“估值报告里不是这样的。李太太给我看的报告上，各项成本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行业平均还低一点。”

会计看了一眼顾佳的脸色，小声提醒说道：“顾总，我说句不该说的话。签合同的时候太草率了，所有手续都是李太太那边经办的，估值报告也是她提供的。现在看来，那份报告肯定是被动过手脚的。他们把成本压低了做进估值报告里，让茶厂看起来是盈利的，吸引您接盘。等您签了合同正式接手，真实的账目一摊开，全露馅了。”

许幻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只是把报表翻了几页，立刻看得头疼，然后把报表放下了，“要不要给李太太打个电话问问？”

顾佳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翻到李太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顾佳啊！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

顾佳说：“李太太，茶厂的账目有问题。实际亏损情况跟您当初给我看的估值报告完全不一样。原材料成本高出三成，人工高出四成，这不是小差距。”

李太太的声音不冷不热：“怎么不一样了？我把茶厂卖给你，合同上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不看，现在来怪我？”

顾佳说：“合同上的数字跟估值报告上的数字不一样。您当时给我看报告的时候，说茶厂经营状况良好，只是品牌没打出去。但真实的账目显示，这个厂子从三年前就一直在亏损。这三年的亏损您没有告诉我。”

李太太说：“估值报告是估值报告，实际经营是实际经营，两码事。我做估值的时候用的是行业平均数据，实际经营结果跟估值有出入不是很正常吗？你也是做生意的人，这点常识应该有吧？还有，合同约定的后续转让金，剩下那一百五十万，你尽快打过来。时间到了，别让我催你。”

电话挂了。

此时的顾佳已经确信，自己是被这个李太太算计了。

甚至可能那些太太都是合谋，为的就是给自己挖坑。

会计站在旁边，“顾总，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茶厂接手以后，要解决的事不止是账目亏损，还有有机标的罚款。之前茶厂申请的有机认证已经到期了，续期需要补交一笔罚款。两条路，一条是认了，交罚款，继续经营。另一条是宣布破产倒闭，及时止损，后续的债务风险也能控制在最小范围。”

许幻山看了顾佳一眼。

顾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茶山上。

山坡上种满了茶树，一排一排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傍晚的光照在茶园上，整片山都是绿的。

“金会计，你让我考虑一下。”

……

晚上，顾佳和许幻山两个人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住下了。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个屋子，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窗式空调嗡嗡地响，声音很大，像有人在外面用电钻。

顾佳躺在床上，忽然后悔地对许幻山问道，“许幻山，我是不是做错了？”

许幻山侧过身看着她，“你是太急了。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踩了坑。”

“李太太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说茶厂基础扎实，说资质产权都清晰，说接手以后不用操心乱七八糟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怀疑。我觉得她是太太圈的人，不会骗我。我是不是很傻？”

许幻山伸手握住她的手，“她骗你，不是你傻。这个圈子就这样，你帮我的忙，我帮你的事，看着热闹，其实谁也不欠谁。人家跟你客气，不是把你当朋友，是把你当资源。资源有价值的时候跟你笑，资源用完了就翻脸。”

顾佳沉默了一会儿，“那茶厂就不开了吧！”

许幻山说：“行，不开了。及时止损。明天我跟会计说，让他准备破产清算的材料。”

顾佳又说：“可是不开了，那些茶农怎么办？”

“……”许幻山沉默了。

许幻山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

第二天一早，许幻山推开房间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群人。

村长带着十几个茶农，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穿着旧衣服，有的鞋上还沾着泥，手里拿着草帽，谁也不敢先进门。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许总，许太太，请你们去茶园看看吧。”

“……”顾佳和许幻山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茶园在村后面的山坡上。

早晨的雾还没散，一片一片薄薄地浮在茶树上方。

茶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叶片上挂着露珠，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和鸡鸣。

村长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这片茶园，从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种了。从来没有用过化肥，不用农药，全是古法种植。采摘也是手工的，一芽一叶，不能掐只能用指腹捏。制茶更是费功夫，手工揉捻，木炭烘焙，一锅茶做下来要十几个小时。从采摘到成品，中间不能睡觉，眼睛得一直盯着，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村长从茶树上摘下一片嫩芽，递给顾佳。

顾佳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嫩芽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分明，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村长接着说：“可是这种茶产量低，成本高，卖不过那些掺了添加剂的。人家一斤茶几十块钱，我们一斤茶光成本就上百。一年比一年亏，年轻人都不愿意干了，出去打工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也走不了。”

村长转过身看着顾佳，“许太太，茶厂要是关了，这些人就没了活路。我们除了种茶制茶，什么都不会。出去打工也没人要，年纪大了，工厂不收。”

“……”顾佳心里还是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

许幻山自然是看出了顾佳的迟疑不决，知道顾佳内心深处还是想要开下去。

回到旅馆，许幻山把手机计算器打开，一项一项地算。

抵押房子能贷多少，现有流动资金多少，茶厂每个月固定成本多少，预计营收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