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亿听起来不少，但扔进那个烂尾项目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苏寒在君悦府的客厅里把项目资料摊开。

茶几不够大，他把一部分摊在沙发上，一部分摊在地毯上。

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规划图纸、施工合同、银行贷款协议、股东出资协议，厚厚一摞，少说几百页。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平静。

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十几个亿。

征地拆迁花了一大笔，施工单位换一家涨一次价，设计图纸改一版加一次钱。

十几个亿砸下去，换来的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几栋盖了一半的水泥壳子，和一堆打不完的官司。

施工单位换了三家。

第一家是一家本地的建筑公司，干到一半说亏了，撂挑子不干了。

第二家是苏氏集团从上海调过去的，干了三个月，工人跑了。

第三家是资质倒是有，但报价比前两家加起来还高。

苏氏集团咬着牙签了合同，结果干了不到半年，资金链断了，工地再次停工。

银行的贷款利息每天都在滚。

苏氏集团从建行贷了五个亿，年利率六点几，每个月光利息就是几百万。

项目停工之后一分钱收入没有，利息照付。

苏家不是付不起，是付得憋屈。

那些跟投的小股东早就吓破了胆。

当初苏氏集团牵头搞这个项目的时候，拉了一帮中小投资者进来，有本地的煤老板，有浙江过来的民间资本，有苏家的几个远房亲戚。

每家投了几千万到一两个亿不等，加起来凑了将近十亿。

项目红火的时候，这帮人天天打电话请苏振邦吃饭。

现在项目烂了，他们的电话内容变了……

不是请吃饭，而是问钱还能不能拿回来。。

银行那边更干脆。

建行分行的信贷部经理周耀先亲自飞到上海，在苏氏集团总部楼下的咖啡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就为了见苏振邦一面。

见了面之后开门见山，“苏董，总行对这个项目的风险评估上调了，如果苏氏集团不能在一个月内复工，建行将考虑提前收回贷款。”

苏振邦把茶杯放下，“项目我已经交给老三了，你找他谈。”

信贷部经理周耀先愣了一下，“老三是谁？”

苏振邦说，“苏寒，我的小儿子。”

分行信贷部经理周耀先的表情立刻精彩起来，毕竟苏寒可是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公子。

……

与此同时，苏寒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扔在茶几上。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他就那么看着，脑子里把刚才翻过的数字过了一遍。

六个亿，看着多，其实根本不够。

前期的窟窿太大了——欠施工单位的工程款，欠材料商的货款，欠银行的利息，欠政府的土地出让金。

这些钱加起来少说四五个亿。

六个亿扔进去，把窟窿填上就剩不了多少了，更别说把项目盘活。

真要救这个项目，光靠苏家的钱不行。

苏寒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李康顺的号码，是苏振邦给他的。

李康顺是苏氏集团华东区的副总裁，五十出头，在苏家干了快十年，从项目经理一步步做到副总裁。

老爷子把他派到苏寒身边，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盯着。

苏寒心里清楚，嘴上没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三公子。”

“李总。”苏寒说，“帮我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我不看好淮南这个项目，准备出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三公子，您确定？”

“确定。”

“放给谁？”

“圈子里。银行那边，小股东那边，都放。”

李康顺又沉默了一秒，“明白了。”

挂了电话，苏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上海的夜景，黄浦江在远处弯成一道弧线。

……

李康顺的办事效率很高。

消息放出去不到两天，圈子里就炸了锅。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淮南本地的一个煤老板，姓孙，投了八千万。

他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苏振邦的办公室，“苏老爷子，三公子竟然想把项目出手，您不能不管啊？”

苏振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电话，“孙总，项目我已经交给老三了。你跟他说。”

“三公子？”孙老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苏老爷子，我投的是苏氏集团的钱，不是三公子的钱。他现在说要出手，那我那八千万怎么办？”

“你找他谈。”苏振邦说，“我不过问。”

说完就挂了。

孙老板的电话刚挂，浙江那边的民间资本又打过来了。

然后是苏家的几个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

苏振邦的秘书一下午接了十几个电话，每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

三公子要出手淮南项目，我们的钱怎么办？

秘书统一回复，“董事长说了，项目由三公子全权负责，各位有事请直接联系三公子。”

……

还有人真打了苏寒的电话，打不通，占线。

银行那边也急了。

建行分行的信贷部经理周耀先，上次在苏氏集团坐了整整一下午没见到苏寒。

这次再次直接飞到上海，住进了苏氏集团总部对面的酒店。

他给李康顺打了电话，语气比上次客气得多，“李总，您看能不能帮我约一下三公子？就半个小时，我跟他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李康顺说，“苏总已经去京城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周经理挂了电话，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苏寒确实去了北京，他带着助理来京城乐园考察市场。

航班在首都机场落地。

来接他们的是苏氏集团北京分公司的人，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车里有矿泉水和小零食。

“三公子，我们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吃饭？”

“直接去游乐场。”

“是！三公子。”

京城这个游乐场是北方最大的主题乐园，投资上百亿，开业三年了。

苏寒在园区里转了一整天。

不是走马观花地转，而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看。

过山车，他排队坐了。

大摆锤，他也坐了。

民俗村里的仿古街上，他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面，看老艺人吹糖人看了十几分钟。

中午在园区里的快餐店吃饭，点了一份炸鸡套餐，坐在塑料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窗外来来往往的游客。

助理跟在后面，不知道这位三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见过苏寒以前的样子——开法拉利泡美女，上娱乐版头条，在家族聚会上喝酒喝到半夜。

现在这个苏寒，蹲在游乐场里看老艺人吹糖人，看完了还掏出二十块钱买了一个。

助理自认为看人很准，但此刻他看不透苏寒。

从园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寒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糖人——是一只猴子，蹲在棍子上，尾巴卷成一个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仿古的城楼。

城楼是钢筋混凝土浇的，外面贴了一层仿古砖，飞檐翘角上挂着大红灯笼。

灯笼亮起来了，红光映在城楼的灰色墙面上。

“这玩意儿真不行。”苏寒说。

助理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座城楼，“三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国内这些游乐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苏寒咬了一口糖人的尾巴，糖是麦芽糖做的，咬下去嘎嘣脆，“古建筑、文化园、民俗村，换汤不换药。你去西安看的是这个，来京城看的还是这个。游客第一次来图个新鲜，拍拍照发发朋友圈。第二次你让他来，他来干什么？糖人他吃过了，城楼他拍过了，同样的照片他发两次朋友圈，别人还以为他没出过门。”

助理没接话，他在苏氏集团经手过好几个文旅地产，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苏寒把糖人的尾巴嚼完，又说了一句，“而且，迪士尼快开业了。”

助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迪士尼落户上海的消息，整个文旅行业都震动了。

那个项目从谈判到签约到开工，每一步都是新闻头条。

投资规模、建设标准、品牌影响力，国内的游乐场拿什么跟人家比？

“等迪士尼一开。”苏寒把糖人的棍子扔进垃圾桶，“方圆五百里内的游乐场，全得喝西北风。”

他转身上了车。

助理站在城楼下面，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看了看那座城楼，又看了看苏寒坐进车里的背影，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苏寒在京城考察游乐场的消息传得很快。

他还没出园区大门，京城乐园的负责人范总就接到了电话。

电话是园区运营部的一个经理打的，“范总。苏氏集团的三公子在咱们园区里转了一整天，坐过山车，吃快餐，蹲在仿古街上看了十几分钟老艺人吹糖人。”

范总疑惑地问道，“买了什么？”

“一只猴子糖人。”

范总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范总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人精中的人精。

一听到苏氏集团的三公子来了，脑子里立刻转了好几圈。

苏氏集团在华东是什么体量，他心里有数。

地产、金融、外贸、码头、娱乐、旅游，哪一块拎出来都是百亿级的盘子。

三公子手里那六个亿虽然不多，听圈子里的人说了，只是苏老爷子从集团资金里调出来给老三练手的。

但苏家老三手里的六个亿跟别人手里的六个亿不是一回事。

别人的六个亿花完了就完了，苏家老三的六个亿花完了，还有老爷子兜底。

苏氏集团的资金池子深得很，六个亿只是零头。

这种客户，得罪不起。

范总立刻打听到苏寒住的酒店，当天晚上就带着助理赶过来了。

站在酒店大堂里，对着电梯门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领带，又用手抹了抹头发，深吸一口气，按了电梯。

助理跟在范总后面，拎着一个礼品袋，里面装着两瓶顶级红酒和一盒顶级茶叶。

苏寒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

苏寒满脸疑惑地看向眼前的陌生人，“你是？”

范总脸上堆着笑，双手递上名片，“三公子，你好！我是京城乐园的总经理范海平。”

“范总，你好！请进。”

“谢谢！三公子来我们乐园怎么没有提前通知一声？我们这一次没招待好，真的是太失礼了。”

苏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范总客气。我就是过来看一看，不用麻烦。”

“那哪行。”范总连忙说，“三公子难得来京城，我们已经在京城饭店订好位子了，还请您赏光。几个同事都想见见您，聊一聊行业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