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在酒店里躺了一夜，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吴菲说的话，想这些年的事，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难受。

早上五点他就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一直到天亮。

七点多，他便爬起来，洗漱完就出门了。

先去了商场，挑了半天，给小咪买了个洋娃娃，是最近挺火的那个动画片里的主角。

给吴菲买了一条丝巾，真丝的，花了他好几百美金。

又买了一大堆吴菲爱吃的点心和水果，拎着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

站在明玉家楼下，苏明哲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明玉，“大哥，来了？”

“嗯。”苏明哲往里看了看，声音有点紧张，“你大嫂呢？”

“在屋里陪小咪呢。”

苏明哲走进去，看到吴菲坐在沙发上，小咪在旁边玩积木。

看到苏明哲进来，吴菲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一句话没说。

苏明哲走过去，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堆了满满一桌子，“吴菲，我给你和小咪买了点东西。这条丝巾你看喜不喜欢，我在商场挑了半天。”

吴菲没说话，也没抬头。

苏明哲有点尴尬，把洋娃娃递给小咪，“小咪，看爸爸给你买的，喜欢吗？”

小咪接过洋娃娃，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喜欢！谢谢爸爸！这是安娜公主，我最喜欢她了！”

苏明哲心里一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就好，爸爸以后多给你买。”

“谢谢爸爸。”

接着他又把丝巾递给吴菲，“吴菲，这是给你的，你看看颜色合不合适。”

吴菲看了一眼，没接。

苏明哲拿着丝巾，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放哪儿。

最后还是放在了她旁边。

然后苏明哲在沙发上坐下，“吴菲，我知道你生气。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话。”

吴菲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哪里不对吗？”

苏明哲说：“我不该说那是苏家的事，不该让你别管。你是我的妻子，是小咪的妈妈，怎么会是外人？我当时是急眼了，话说重了。”

“……”吴菲看着他，没说话。

苏明哲继续说：“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一定跟你商量。买房的事，工作的，家里的，都跟你商量。”

吴菲苦笑了一下，“苏明哲，你说跟我商量，但哪次你听过我的意见？”

“……”苏明哲愣住了。

吴菲说：“买房的事，我说把老宅卖了，三家分，压力小一点。你听了吗？你转身就带着你爸去看房了，五百万的房子，眼都不眨就定了。定金都交了，这叫商量？”

苏明哲张了张嘴，“那个……我是想先看看，了解一下行情……”

“先看看？”吴菲打断他，“定金都交了，还叫先看看？你交定金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吗？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苏明哲低下头。

吴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苏明哲，我不是不让你给你爸买房。你孝顺你爸，应该的。但你总得想想咱们家的情况吧？你刚找到工作，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小咪要养，美国那边还有账单和小费文化。五百万的房子，你怎么出这个钱？”

苏明哲抬起头，“明玉说了，她可以帮忙……”

“明玉帮忙是她的事。”吴菲说，“但你自己呢？你打算出多少？你能出多少？咱们家存款有多少，你不知道吗？”

苏明哲又不说话了。

吴菲叹了口气，“苏明哲，我跟你这么多年，你什么脾气我知道。你要面子，你孝顺，你想当个好儿子。我理解。但你总不能为了面子，把咱们的家都搭进去吧？咱们一家三口，总要过日子吧？”

苏明哲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吴菲，我知道我不对。但我真的想给爸买个好房子。他辛苦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妈走了，他一个人，看着怪可怜的。”

吴菲摇摇头，“我没说不给他买。我只是让你量力而行。咱们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你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最后谁受罪？还不是咱们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明哲，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爸的房子，该买还是要买。但你得想清楚，怎么买，买什么样的，钱怎么出。咱们一起商量，行不行？”

苏明哲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最终还是点点头，“行。”

吴菲看着苏明哲，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苏明哲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对不起！吴菲，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

吴菲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咪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她也跑过去，钻进两人中间，“爸爸妈妈抱抱！我也要抱抱！”

三个人抱成一团，都笑了。

明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她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

公园里，苏大强和老聂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这是他们老哥俩的老习惯了，只要天气好，就来这儿坐坐，聊聊天，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老聂是他以前的老同事，两人认识几十年了，关系不错。

“老苏，听说你去美国了？”老聂问。

苏大强点点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去了，刚回来没几天。”

“怎么样？美国好不好？”

苏大强想了想，开始滔滔不绝，“好什么好？我跟你说，那地方真不行。”

老聂愣了一下，“怎么不行？”

苏大强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吃的就不行。天天汉堡披萨，要不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西餐。我去了几天，就想吃碗热腾腾的苏式汤面，愣是找不着。好不容易找着一家中餐馆，做的菜甜的甜酸的酸，完全不是那个味儿。”

老聂点点头，“那确实，咱们南方人吃不惯那些。我儿子上次去美国出差回来也说，吃的东西不行。”

苏大强继续说：“第二，喝的也不行。到哪儿都是冰水，我喝得胃不舒服。想喝口热水，找半天找不着。美国人都不喝热水，你说奇怪不奇怪？”

老聂又点点头，“美国人确实是不喝热水，我也听说过。”

苏大强说：“第三，说话也不行。我一句英语不会，去哪儿都得跟着明玉。明玉有事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在酒店待着，看电视看不懂，出门不敢出，憋得慌。有一天明玉出去办事，我在酒店待了整整一天，就对着窗户发呆。”

老聂笑了，“那你这不是去旅游，是去受罪啊！”

苏大强摆摆手，“可不是嘛！所以我说，还是咱们国内好。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儿去哪儿，多自在。”

老聂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羡慕，“老苏，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了美国，见过世面了，当然可以这么说。我们这些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苏大强得意地笑了，“老聂，我跟你说实话，美国也就那样。那些拼命想去的人，都是不了解情况。真去了，十个有九个后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去美国的人回来都说美国好吗？”

“……”老聂摇摇头。

“因为不好意思说不好。”苏大强说，“花那么多钱，费那么大劲去了，回来能说不好吗？那不是打自己脸吗？所以就算不好，也得说好。一个个回来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心里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

老聂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我那个远房侄子，前年去美国，回来那叫一个能吹，说美国多好多好。我还真信了。”

苏大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所以我说，还是咱们国内好。我这辈子，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苏州待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老聂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大儿子那边呢？他不是在美国吗？你以后就不去了？”

苏大强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明哲非要接我去，我都不去。”

老聂愣了一下，“他非要接你去？”

“对。”苏大强说，“我这不去了一趟嘛，回来跟他说，美国不好，我不去了。他急得不行，非要给我在苏州买套房子，再请个保姆伺候我。我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住老宅就行。他非不干，说爸您辛苦一辈子了，该享福了。这不，这几天正张罗着看房呢。”

老聂眼睛瞪大了，“买房？请保姆？老苏，你这命也太好了吧？”

苏大强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还行吧！明哲这孩子，从小就知道孝顺。他在美国那么多年，心里一直惦记着我。”

老聂叹了口气，“我家那个儿子，别说给我买房了，能不跟我要钱我就烧高香了。前几天还打电话说要换车，让我赞助五万。”

苏大强拍拍他的肩，“老聂，你也别难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家儿子年轻，以后会懂事的。”

老聂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羡慕得不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以前单位的事聊到最近新闻，从菜价涨了聊到身体不好。

太阳渐渐西斜，公园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苏大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了，该回去了。明成他们等着我吃饭呢。”

老聂也站起来，“老苏，你这日子，过得真滋润。儿子孝顺，儿媳妇贤惠，闺女也有出息。你这辈子，值了。”

苏大强笑了，“还行吧！反正我知足了。”

两人道别，各自回家。

苏大强走在路上，心里美滋滋的。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吹的。

美国确实没想象的好，但也没那么差。

有些地方还挺有意思的，金门大桥啊！时代广场啊！自由女神像啊！都挺好看的。

不过他真的不想再去了，主要是觉得折腾不起。

坐那么久飞机，倒时差难受，语言不通憋得慌。

还是在家舒服。

但买房请保姆这事，是真的。

明哲确实在张罗。

这几天看了好几个小区，最后相中一个，环境好，有湖有花园，离明成家也近。

听说要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