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鱼、剁排骨、择菜，两个人配合着，话不多，但有种平常少有的、为了一顿饭共同张罗的细致劲。

陈也坐在客厅，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刘梦香在刮鱼鳞，叹了口气：“老头子，你看看小也那样子，是真累着了。脸都瘦了一圈。以前他在家，咱们是不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陈永刚在切姜丝，沉默了一下，才说：“这孩子，以前是有点混，但最近……好像是不太一样了。上次要房子的事，还有工资的事……可能咱们是逼得紧了点。他毕竟也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

“小昆是前程要紧，可小也……也得过日子啊。”刘梦香声音低了些，“那老房子的事，是没法动。但其他方面……咱们以后是不是也得多问问？他这总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安不安全。”

“等他晚上吃饭，问问看吧。别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训。”陈永刚说道。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声音不高，但陈也还是听到了几句。

他心里却是有点复杂。

能感觉到父母态度细微的变化，那种刻意的忽略和理所当然的索取，似乎减轻了一点。

……

晚上，饭桌上摆了清蒸鳜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相当丰盛。

刘梦香给陈也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补补。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陈永刚也难得地给他夹了块排骨：“尝尝你妈的手艺，这糖醋汁调得不错。”

陈也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又看看父母带着些关切和试探的眼神，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角。

明白父母对弟弟陈昆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偏爱，不可能改变。

陈昆依然是他们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但是，对他陈也，他们似乎开始意识到，不能只是索取和忽视了。

这个一直待在他们身边的大儿子，也是个需要被看见，被稍微顾及一下的正常人。

“谢谢爸妈。”陈也低声说了一句，埋头吃饭。

鱼很鲜，排骨很入味。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任何一顿都安静，却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改变是微小的，甚至是带着补偿和愧疚心理的，但毕竟是个开始。

陈也清楚，自己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但家里这点氛围的变化，至少让他觉得，这个“家”，不那么冰冷和让人想逃离了。

当然，关于他出去干了什么、赚了多少钱，他只字未提。

有些路，还得自己悄悄走。

……

陈也回到路段上班没几天，工地上就开始有些闲话了。

午休吃饭的时候，几个工友蹲在阴凉处，端着饭盒边吃边聊。

“哎，你们发现没，陈也这小子，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老张扒拉了一口饭，说道。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师傅接话，“三天两头请假，不是说胃疼，就是说老家有事。以前虽然也滑头，但没这么频繁啊。”

“而且感觉人也不一样了。”另一个年轻点的工友小赵插嘴，“以前下班总爱凑一起打两把牌，喝点小酒吹吹牛。现在一收工，人就没影了，话也少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陈也变化挺大。

聊着聊着，不知谁提了一句：“对了，他前阵子是不是跟你借钱来着，老李？”

李师傅一愣：“是啊！借了八十。说他对象家里急用钱，等着买药。我寻思这理由，不能不借啊！怎么，他也跟你借了？”

老张点点头，脸色有点不好看：“跟我借了一百二，说想买辆二手自行车，上班方便。我看他挺急，就借了。”

小赵也举起手：“我也借了五十给他，他说家里修房子差点钱。”

几个人一对，发现陈也这段时间，几乎把工地关系还不错的工友借了个遍，而且借钱的借口五花八门，没一个重样的！

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气氛一下子有点凝重起来。

“这……这小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李师傅放下饭盒，有点担心，“借这么多钱，干嘛用啊？”

老张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能干嘛？这么急着用钱，又神神秘秘的……别是学坏了吧？我听说现在外面有些地方，玩牌玩得很大，还有人搞什么‘老虎机’，输起来没底。”

“赌博？”小赵吓了一跳，“不能吧？陈也虽然吊儿郎当，但胆子没那么大吧？”

“难说，”老张摇头，“人一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看他最近这状态，魂不守舍的，又到处搞钱……我看悬。”

这话让大家都紧张起来。

他们赚的都是辛苦钱，借给陈也，一是看在工友情分，二也是相信他不会乱来。

可要真是沾了赌，那钱可就打了水漂了，而且人也毁了。

这风声，很快也传到了乐师傅耳朵里。

乐师傅单独把陈也叫到一边，眉头紧锁，“陈也，你跟师傅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陈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强装镇定：“师傅，我能有什么难处？挺好的。”

“好什么好！”乐师傅语气重了些，“我都听说了，你到处跟人借钱，还老请假。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借那些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也挠挠头，还想用老借口：“就是……有些急用，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急用？什么急用要借这么多人？”乐师傅盯着他的眼睛，满是担忧，“陈也，师傅是看着你进单位的，虽然你不是最机灵的，但本质不坏，肯吃苦。你可千万别走歪路啊！现在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赌博那玩意儿，一旦沾上，倾家荡产，这辈子就完了！你听师傅一句劝，要是真遇到坎了，说出来，大家帮你想想办法。要是真……真沾了那东西，趁早回头！”

乐师傅的话说得很重，也很真诚。

他是真怕这个自己带过的徒弟，一时糊涂，毁了前程。

陈也看着师傅担忧的眼神，知道大家误会了，心里有点感动，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自己没法解释自己去倒腾国库券了，那在很多人看来，可能也是“不务正业”、“投机倒把”，甚至风险更大。

他只能含糊地保证：“师傅，您放心。我没沾那些坏毛病。钱我有用，真是正事，很快就能还上。我向您保证。”

乐师傅将信将疑，但看陈也态度坚决，也不好多问。

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你好自为之。记住，踏踏实实才是根本。别让关心你的人失望。”

陈也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借大家的钱不能再拖下去了。

既然信任已经出现了崩塌的可能，那必须要及时纠正，要不然真就成了行为恶劣的老赖。

其实乐师傅今天的这番话都是同事们的想法，只不过是借着乐师傅的口说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