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俄国和德国多次瓜分波兰，然而两国的厮杀也是从来没有停止过。

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友谊，有的不过是国家间的利益。

不过，彼得没有立即回应，反而是转移了话题，“谈到邻国关系，陛下对维也纳的皇帝最近在德意志事务上的活跃，有何评价？”

话题的突然转向让腓特烈愣了一下，但他迅速恢复。

“哈！”他嗤笑一声，这次是真的轻蔑，“维也纳的那位，总想恢复查理五世时代的旧梦。在法兰克福召集诸侯会议，提议改革帝国宪法，实际上是想加强哈布斯堡的控制。但他既无查理五世的实力，也无其智慧。”

“您认为奥地利对德意志的野心是一个威胁？”

“对普鲁士是，对欧洲平衡也是。”腓特烈的语气变得严肃，“一个过于强大的奥地利将打破德意志内部的平衡，最终可能寻求统一整个德意志地区。到那时，欧洲中部将出现一个庞大帝国，西抗法国，东压俄国……这不是任何人愿意看到的局面。”

彼得点头：“我注意到，奥地利最近在多瑙河沿线大规模增兵，修建要塞。这看起来不完全是防御性的。”

“正是！”腓特烈身体前倾，“查理皇帝嘴上说着和平，实际上在准备战争。他的目标是谁？法国？普鲁士？还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刚刚扩张到巴尔干的某个强大邻国？”

两人目光对视，这是会谈开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坦诚交锋。

“俄国不寻求与奥地利冲突。”彼得平静地说，“但如果维也纳试图联合其他国家围堵我们，我们将不得不做出回应。”

“那么也许，”腓特烈缓缓说道，“在某些问题上，俄国和普鲁士有共同利益。一个在德意志事务上受到制约的奥地利，对两国都有利。”

彼得没有直接同意，但也没有反对，“法国和英国呢？陛下如何评估这两个海上强国？”

……

关于英法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

腓特烈表达了对法国的深刻不信任：

“路易十五可能软弱，但他的大臣们，特别是舒瓦瑟尔公爵野心勃勃。法国永远不会接受欧洲大陆上出现一个过于强大的国家，无论是奥地利还是俄国。他们会想方设法维持‘平衡’，实际上就是阻止任何国家崛起。”

“至于英国，”腓特烈继续说，“更加务实，但也更加危险。他们只关心海上霸权和贸易。只要不影响他们的商路和殖民地，他们乐于看到欧洲大陆各国互相消耗。但如果某个大陆国家过于强大，威胁到英吉利海峡的安全……那么伦敦的金钱和舰队就会支持它的敌人。”

彼得仔细倾听，偶尔提问。

注意到腓特烈对国际局势的分析极其精准，没有意识形态的偏见，完全基于现实利益计算。

这证实了他之前的判断：腓特烈是欧洲最理性的君主。

“陛下对俄国的海军建设有何看法？”彼得突然问。

腓特烈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但他迅速回应：“黑海舰队在君士坦丁堡战役中表现出色。我听说你们的新型蒸汽辅助战舰航速很快。至于波罗的海舰队……圣彼得堡和哥本哈根的造船厂似乎非常忙碌。”

“我们在学习。”彼得谦虚地说，“从英国，从法国，也从瑞典。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国家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

“确实。”腓特烈点头，“不过，海军是极其昂贵的军种。一支战列舰队的维护费用相当于五个陆军军团。”

这是在暗示俄国可能负担不起大规模海军扩张。

彼得笑了，这是会谈开始后他第一次真正微笑：“吞并黑海沿岸和海峡后，俄国的贸易收入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而且，我们发现了安纳托利亚的新铁矿和乌克兰的优质煤矿。资源，我们并不缺乏。”

腓特烈眼神微动，这个信息显然是新情报。

会谈进行到下午四时，仆人送来了茶点。

利用这个间隙，两人放松了一些。

“我听说陛下喜爱音乐。”腓特烈说，“我自己也作曲，虽然水平不高。”

“我确实喜欢。”彼得点头，“特别是德国音乐。巴赫、韩德尔……他们的作品中有一种数学般精确的美感，很像军事艺术。”

“说得好！”腓特烈眼睛亮了，“音乐和战争都需要纪律、结构和创造力。今晚我可以为您演奏一曲吗？”

“荣幸之至。”

茶点后，会谈进入最后阶段。

腓特烈终于拿出了他的“技术牌”：

“陛下在参观训练场时，可能注意到我们的新型燧发枪。射速比传统型号快百分之十五，而且哑火率更低。我们在冶金和加工工艺上有一些微小改进。”

彼得点头：“确实印象深刻。俄国也在研发后装步枪，但遇到了一些气密性问题。”

“后装步枪？”腓特烈真正惊讶了，“这技术还不成熟，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在研究，但……”

“我们有一些想法。”彼得轻描淡写地说，“也许下次可以交流。”

他没有透露俄国已经在大量装备后装步枪，这是留给腓特烈猜想的空间。

会谈结束时，两人达成了几个默契：

第一，在波兰问题上保持密切沟通，任何单方面行动前都会通知对方。

第二，共同反对奥地利试图加强在德意志控制的任何尝试。

第三，建立军事技术交流的初步渠道——以“学者访问”的名义。

没有签署任何文件，没有公开声明，但两位君主都清楚：一个新的、非正式的俄普协调机制已经建立。

……

彼得离开柏林的那天，腓特烈再次亲自送行。

在勃兰登堡门前，两人握手告别。

这次没有拥抱，但握手的时间比平常更长。

“期待再次相见，陛下。”腓特烈说。

“我也一样。”彼得回应，“愿您的国家繁荣昌盛。”

马车启动，哥萨克骑兵在前方开路。

彼得透过车窗回望，看到腓特烈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在巨大的城门下显得格外孤独。

“你怎么评价他？”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彼得问坐在对面的别斯图热夫。

外交大臣沉思片刻：“极其精明，极其务实，但也……极其孤独。他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益计算。这样的人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

彼得点头：“同意。但他有一个优点：他会遵守基于利益的协议，因为破坏协议不符合他的理性计算。”

“那么这次访问，陛下认为成功吗？”

“非常成功。”彼得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普鲁士乡村，“我们确定了三件事：第一，腓特烈愿意在波兰问题上合作；第二，他视奥地利为主要威胁，这为我们提供了战略空间；第三，普鲁士的技术确实先进，但他们的工业规模有限，无法像我们那样大规模装备新式武器。”

“代价呢？”别斯图热夫问，“维也纳和巴黎现在肯定更加敌视我们。”

“那又如何？”彼得淡然道，“他们本来就敌视我们。现在他们更加恐惧，这可能会让他们犯错，比如过早结盟，或者采取过激行动。恐惧会蒙蔽理智。”

马车内陷入沉默。

彼得闭目养神，脑海中回放着与腓特烈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

……

与此同时，在柏林无忧宫，腓特烈二世正在向弟弟亨利亲王口述一份绝密备忘录：

“彼得三世比传闻中更加危险。他年轻，但极其冷静，没有年轻人的冲动。他对权力的渴望是战略性的，不是情绪性的。俄国将在他的领导下成为欧洲最强大的陆权和海权国家。”

“我们必须做三件事：第一，加速与英国的秘密技术合作，特别是海军技术；第二，加快整合北德意志各邦，必须在俄国下一次扩张前完成；第三，准备波兰方案……当波兰下一次爆发危机时，我们必须准备好与俄国同时行动，确保获得足够的领土作为缓冲。”

亨利亲王记录完毕，问道：“您认为他会信守今天的默契吗？”

“只要符合他的利益，他就会。”腓特烈走到窗前，望着俄国使团离去的方向，“问题是，他的利益将来会如何变化。今天他需要普鲁士来牵制奥地利，明天呢？”

他转身，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我们赢得了时间，亨利。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在这段时间里，普鲁士必须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彼得改变主意，也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

马车队越过奥得河，进入波兰境内。

彼得睁开眼，对戈利岑说：“回国后，第一件事是加快陆军改革。普鲁士的步兵战术有可取之处，特别是他们的军官培养体系。我们要学习，然后改进。”

“是，陛下。”

“第二，通知我们在维也纳的情报网：密切监视奥地利与法国的接触。如果他们签署正式盟约，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知道。”

“明白。”

彼得再次望向窗外。

欧洲的棋局已经重新洗牌，而他现在手握更多的棋子。

俄国使团的车队在波兰平原上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巨龙划过大地。

而在西边的柏林、维也纳、巴黎、伦敦，各国的宫廷都在紧急开会，分析这次会面的含义，调整自己的战略。

新的时代正在降临，而彼得三世，正站在这个时代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