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卡尔·弗里德里希公爵因病去世了。

消息传来时，彼得正在沙盘前推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把代表骑兵的小木马摆到了预设位置。

十一年的相处要是说没有感情也不可能，尤其是公爵把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在自己的身上。

然而彼得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随即又被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填满了。

自己要让荷尔斯泰因公国彻底雄起，并且成为欧罗巴上最强大的势力。

等到葬礼过后，摄政会议开始运作，处理公国日常事务。

但很快，几位摄政大臣就发现，这位年幼的公爵，主意大得很，而且完全不听商量。

彼得把几位主要负责财政和产业的大臣叫到跟前，开门见山：“我需要钱，大量的钱。我决定卖掉罗斯托克附近的那个农庄，还有我母亲留下的那套不太用的银器。另外，基尔港我们家族股份里，那部分来自丹麦生意的分红权，也找人问问价，合适就转让。”

大臣们都惊呆了。

为首的老臣急忙劝阻：“殿下！这……这万万不可！那些都是祖产，是您未来收入的保障！您现在还年幼，用度有宫廷负责，何须变卖产业？这太轻率了！”

彼得看着他，语气却是没有任何的波动：“保障？我父亲在世时，我们的‘保障’就是看着别人来决定我们该不该要回自己的土地。我现在不需要那些不能立刻变成力量的‘保障’。所以，我只需要钱。”

另一位大臣苦口婆心：“殿下，您要这么多钱，究竟想做什么？如果是增加用度，我们可以商议……”

“组建军队。”彼得直接打断了他，“不是公国现有的那些维持治安的部队。我要招募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军官，招募年轻、干净的士兵，从头训练一支全新的、完全听命于我的队伍。”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摄政们面面相觑，觉得小公爵是不是受了刺激，异想天开。

“殿下，这……这不符合规矩！公国的武装力量有其法统和编制，您作为公爵，自然拥有最高统帅权，何必另起炉灶？而且这耗费巨大，其他邦国和帝国议会可能会有非议……”

“规矩？”彼得站起身，他个子还不高，但眼神让几位老臣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规矩就是荷尔斯泰因公爵在石勒苏益格问题上没有说话的分量。规矩就是强大的邻居可以随时来告诉你该怎么做。我现在不想再讲那些规矩了。”

他不再理会摄政们的反对，直接转向一直支持他学术计划的宫廷总管：“卖产业的事，你去办，要快，价格可以稍微低一点，但现钱必须尽快到手。招募军官的事，我亲自来。”

彼得说到做到。

他利用自己此前建立的人脉，尤其是那位普鲁士退役军官冯·施泰因的关系，向德意志各邦国，特别是普鲁士、汉诺威、黑森等地派出了信使，携带着条件优厚的聘书：招募有实战经验、因伤退役或寻求更好发展的连排级军官，来荷尔斯泰因担任“军事教官”和“新军骨干”，酬金从优，表现优异者未来有望获得土地和爵位赏赐。

与此同时，他在公国内发布告示，招募十六至二十岁的农家子弟或手工业者子弟，要求身家清白、身体健康。

告示上写得很直白：“加入公爵殿下亲卫，衣食全包，饷银按时发放，表现杰出者，全家免役免税。”

变卖家产的钱很快一笔笔流入。

第一批应募的德国军官陆续抵达基尔，他们大多三十岁上下，经历过实战，军容整肃，眼神里带着职业军人的锐利和些许对这份新工作的审视。

彼得在自己的训练场上接见他们，他穿着那身少尉军服，背挺得笔直。

“先生们，欢迎来到荷尔斯泰因。我聘请你们，不是为了守卫城堡或者征税。我要你们帮我训练出一支欧洲最顶尖的步兵连队，规模或许不大，但每一个人都要能以一当十。训练计划、日常操典，完全按照你们经历过的最严苛的标准来，我只要结果。有问题吗？”

一位来自普鲁士的前中尉开口：“殿下，要练出这样的兵，需要时间，更需要钱，而且……可能会练废不少人。”

“时间我们有，钱我会持续投入。”彼得回答得干脆，“至于人，我要的是自愿来的，吃不了苦的可以拿一笔路费回家。但留下的，必须成为最好的士兵。他们的伙食、装备、饷银，我会保证是最好的标准。你们只需要负责把他们练出来。”

士兵的招募也开始了。

起初来的人不多，观望者众。

但当第一批入选的年轻人穿上了崭新的深蓝色军服，吃上了实实在在的黑面包、豌豆汤和每周一次的肉食，并且第一个月的饷银沉甸甸地发到手里之后，报名的人立刻多了起来。

彼得把这些新兵命名为“基尔禁卫军”。

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

彼得住在军营旁边的房子里，每天天不亮就和士兵一起起床出操。

士兵练队列，他就在旁边看，有时自己也跟着走。

士兵练习射击和刺枪，彼得就在靶场和训练架前，询问军官动作要领，甚至自己上手尝试。

晚饭时，和士兵们在同一个大食堂吃饭，食物完全一样。

彼得会在吃饭时和士兵闲聊，问他们家里的情况，训练累不累，对伙食满不满意。

记住了最早一批几乎所有士兵的名字和家乡。

晚上，请来教师给士兵们上简单的文化课，教他们认字、算数，甚至讲一些欧洲的地理和历史。

彼得对军官们说道：“我要的不仅是会听命令的士兵，至少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一位从汉诺威来的军官私下对同伴感叹：“我服役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贵族，更别说是个孩子，这样带兵的。他这是要把这些人变成他的私人兄弟会啊。”

同伴点点头：“看着吧，用最好的待遇，最严的训练，再加上同吃同住、亲自关心……这些农家小子，用不了多久，眼里恐怕就只剩下‘彼得殿下’了。公国？那可能都得排在后头。”

彼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那些在军官口令下挥汗如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锐利的年轻面孔，心中默念：父亲，你没能用外交拿回的东西，或许将来，我能用我自己的剑去争取。

而这些，就是我未来的剑锋。他们首先必须忠于我，只忠于我。

……

圣彼得堡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伊丽莎白女皇听闻妹夫去世、外甥成了孤儿，派来了一位特使，带着丰厚的礼物和慰问信。

特使在宫廷里当着摄政大臣们的面，宣读了女皇充满感情的信件，表达了对妹妹早逝的追思和对年幼外甥的关怀。

随行的车队卸下了大量的皮毛、珠宝、精美的工艺品，还有一大笔可以随时兑取的金卢布汇票。

特使对彼得说道：“女皇陛下非常挂念您，殿下。她希望这些微薄的礼物能稍解您的哀愁，并保证您在荷尔斯泰因的一切用度都不会有问题。陛下说，您还年幼，应当安心学习，保重身体，将来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