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的时代(1 / 2)旅游小王子
建昌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紫禁城内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重气息,圣慈宫更是药香与檀香交织,宫人进出皆屏息凝神,面带悲戚。
历经洪武、建文、建昌三朝,德高望重、堪称帝国定海神针的太皇太后马秀英,已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建昌帝朱允熥日夜侍奉在侧,悲痛不已。
太皇太后自知大限将至,以最后的清醒与威严,下了一道懿旨:急召天下诸藩王,秦、晋、燕、周、宁等,无论封地多远,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回北平,她要见最后一面。
同时,她也特别传话,希望商王苏寒能够前来。
诸王不敢怠慢,秦王从南越、燕王朱棣从中东、晋王朱棡从东瀛、周王朱橚从天竺……
纷纷抛下政务,乘船换马,日夜兼程赶回。
当他们风尘仆仆地齐聚于太皇太后病榻前时,看到的已是一位形容枯槁却眼神依然清澈坚毅的老人。
马秀英强撑着精神,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榻前的儿子们和孙子辈的藩王,“都来了……好,好。我老了,要去找你们父皇和大哥去了……”
诸王闻言,无不伏地哽咽。
“莫哭……我走之后,这大明的江山,终究要靠你们这些朱家的子孙来守。”她喘息几下,继续道,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们……记住!无论你们在外开疆拓土,建了多大的基业,受了多少封赏,你们的根,在朱家,在大明!要……要世代拱卫大明朝廷,尊奉天子!兄弟阋墙,是取祸之道;藩屏同心,方是兴国之本!这……这是你们父皇的期望,也是我这老婆子……最后的嘱托!”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的绳索,试图紧紧捆住这些已然枝繁叶茂、各具实力的藩王们对中央的忠诚。
诸王叩首,泣声应诺:“儿臣谨记太皇太后教诲!必世代忠贞,拱卫社稷!”
见过诸王后,马秀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建昌帝在旁,然后请进了特意从殷州赶来的商王苏寒。
寝宫内,只剩下这三位知晓无数隐秘、关系着帝国过去与未来格局的核心人物。
苏寒一身素服,恭敬行礼。
马秀英示意他近前,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数十年的疑问,
“商王……事到如今,我这将死之人,可否听你一句实话?洪武十五年,你为何……一定要举家离开大明,远走那万里之外的殷州?太祖高皇帝当时,并未明旨加罪和迫害于你啊。”
寝宫内一片寂静,哪怕是建昌帝也屏息凝神。
苏寒沉默片刻,知道这是老人最后的释疑,也是历史真相揭开一角的机会。
“太皇太后垂询,臣不敢隐瞒。此事……说来话长。”
“臣,洪武元年现身于南京,得蒙太祖高皇帝收录,确曾满腔热忱,想以一腔所学,报效朝廷,若能成为大明多朝元老,青史留名,亦是平生所愿。”
“然而,”他话锋一转,满脸复杂的解释说道,“太祖高皇帝……雄才大略,然其性情,太皇太后您最是清楚。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臣。每一次御前奏对,每一次功劳受赏,臣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龙椅之上投来的目光中,那深藏的审视、猜忌……乃至,杀意。”
听到“杀意”二字,马秀英枯槁的脸上,竟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毕竟她太了解朱元璋的杀性了,要是苏寒对大明太过于重要,或许朱元璋早就对苏寒动手了。
只见马秀英缓缓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太祖高皇帝他……确实一直想……找个由头,处置了你。主要是你太聪明了,懂得的都是不可控的屠龙术,同时也太……让他摸不清你的脾气了,所以他怕。”
然而此时苏寒却继续道:“后来,胡惟庸案发,牵连日广,淮西旧勋,朝廷重臣,一个个……杨宪、李善长、汪广洋……还有后来的蓝玉……血雨腥风。臣目睹这一切,深知在太祖心中,并无不可杀之人,唯有是否该杀之时。臣自问无党无派,但才具惹眼,又知悉太多工巧机要,迟早……会成为那‘该杀’名单上的一员。”
“臣……惧了。并非惧死,而是惧死于莫须有,惧一身所学抱负未尽,便成齑粉。于是,臣不得不……自污以求生。”
一旁的建昌帝忍不住低声问:“王叔是指……当年对东瀛俘虏下毒之事?”
苏寒点头:“是。那是我精心计算的一步棋。主动犯下足以罢官去职、却又不至引起大规模动荡或损害国本的过错。当然臣也确实是和那帮倭寇有十世之仇。果然,太祖震怒,将臣边缘化,闲置不用。这正合我意。然后,便是等待时机。一直利用苏氏商行做准备,借着海外经商、探寻海路的名义,倾尽家财,打造船只,带着愿意追随的部属家眷……离开了大明。非是叛逃,实是……避祸求生,另寻一条活路,也为华夏文明,在海外留一星火种。”
马秀英静静地听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理解、歉然与疲惫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这样。避祸求生……你倒是坦荡。也难为你了,被他……逼到那个份上。”
她吃力地抬起手,苏寒和建昌帝连忙上前轻轻握住。
她的目光在苏寒和建昌帝之间来回移动,“商王……过去种种,皆成云烟。你既在海外创下如此基业,又得陛下信重……我……我最后求你一事。望你……念在同文同种,血脉相连,念在熥儿对你以诚相待……继续……辅佐他,辅佐大明的皇帝。一直……做大明的商王。让这海内海外,华夏苗裔,能互为犄角,永享太平……你可能答应我这老婆子?”
苏寒迎着老人期盼而浑浊的目光,心中亦有些感慨。
他握紧那只枯瘦的手,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太皇太后放心。臣本无问鼎天下之野心,所求者,无非一族之存续、文明之开拓、与一方之安宁。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臣,苏寒,在此立誓:只要大明不负殷州,殷州必永为大明之商王,永为陛下之藩屏,永为华夏海外之基石。此心,天日可鉴。”
听到苏寒如此坦荡而坚定的誓言,马秀英脸上露出了最后的、释然的微笑。
她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目光渐渐涣散,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建昌帝与苏寒跪在榻前,看着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
这位见证并影响了洪武、建文、建昌三朝风云的伟大女性,在得到了关于那段隐秘往事的最终答案,并得到了商王苏寒对未来庄严承诺后,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安然驾鹤西去。
她的离去,带走了一个时代,也留下了一个由她亲手参与稳定、并寄望于未来能继续保持稳固的、陆海相连的大明帝国。
而苏寒的誓言,则如同一块沉重的基石,压在了未来大明与殷商关系的天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