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被安置在宫中一处较为僻静的宫苑，题名“竹影轩”。

此处陈设清雅，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反而多置书架、画案，颇有几分文人书斋的意味，显然是投其所好。

夜色阑珊，竹影轩内却灯火通明。

苏寒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贴身内侍，悄然驾临。

只是当苏寒步入轩内时，却是看到北斋正立于临窗的巨大画案之前，身着素雅宫装，未施粉黛，纤纤玉手执着一支狼毫，正凝神于宣纸之上，挥毫泼墨。

她画的是墨竹，笔锋瘦劲，竹节挺拔，竹叶疏朗，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孤高气节，仿佛是她自身心境的写照。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停下，而是从容地将最后几片竹叶点缀完毕，这才放下笔，转过身，对着苏寒盈盈一拜，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民女北斋，参见陛下。”

她没有自称“妾”，依旧用了“民女”，这份不经意间流露的疏离与坚持，让苏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免礼。”

“谢陛下。”

苏寒走上前，目光落在未干的墨竹图上，赞道，“好画！笔力遒劲，意境清远，果然名不虚传。朕听闻，你化名‘北斋’，在宫外便已有才名。”

北斋微微垂首：“陛下过誉。不过是寄情笔墨，聊以自慰罢了，不敢当才名二字。”

苏寒走到画案旁，随手拿起一支闲置的画笔，在指尖转了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寄情笔墨？却不知北斋姑娘，心中有何情愫需要寄托？是感怀身世飘零，还是……另有所念？”

他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北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感受到了一种远超预期的压力。

这位皇帝，与她想象中或因美色而昏聩、或因权势而傲慢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太清澈，也太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

“民女……一介浮萍，身不由己，能得陛下收录宫中，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他念。”她谨慎地回应，言辞滴水不漏。

苏寒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旁边一架古琴。

“听闻妙彤姑娘琴艺超群，你二人一画一琴，倒是一时瑜亮。不知妙玄姑娘可通音律？”

“略知一二，不敢与周妹妹相比。”

“无妨。”苏寒走到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却清越的音符，“朕近日心有所感，偶得几句残句，不知可否请姑娘为此景，抚琴一曲，或能为朕的画作添些灵感？”

他这显然是要考较她，也是创造更深层次交流的契机。

北斋无法拒绝，只能应道：“民女献丑了。”

她净手焚香，端坐于琴前，纤指轻拨。

琴音起初有些滞涩，带着她心绪的纷乱，但很快，她便沉浸其中。

她弹的并非靡靡之音，而是一曲《高山流水》，意境高远，寻觅知音。

琴声时而巍巍乎若泰山，时而洋洋乎若江河，将那种渴望理解却又知音难觅的孤寂与期盼，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寒静静聆听，目光却并未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而是再次走到那幅墨竹图前，提起方才放下的笔，蘸墨，在画的留白处，挥笔题字。

当妙玄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之际，苏寒也恰好搁笔。

“北斋姑娘的琴音，有孤高之气，亦有未酬之志。”苏寒点评道，语气平和，“且来看看朕的题字如何？”

北斋心中疑惑，起身走近画案。

只见在她那幅孤高的墨竹旁，皇帝添上了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行楷：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这两句诗，精准地捕捉并升华了墨竹的神韵！

不仅赞美了竹子自幼便有的气节，更点出了即使长高凌云，依旧保持虚心的品格。

这已不仅仅是赏画，更是透过画作，直指她试图隐藏的内心！

他看出了她的孤高，或许……也察觉到了她内心深处未曾泯灭的期盼与不甘？

还是另有所指？

北斋的心湖被彻底搅乱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慌乱与……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自幼习画读书，自诩才情不输男子，何曾遇到过如此能一眼看穿她画中灵魂，并能以如此精妙诗句回应之人？

即便是当年那位……

苏寒迎着她的目光，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轻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画如其人，琴为心声。”苏寒缓缓道，“北斋，你的才情，困于这方寸宫苑，或是用于取悦朕，未免可惜了。朕设立‘文华阁’，正欲搜集整理天下书画典籍，刊印发行，以彰文教。你若愿意，可参与其中，校勘书画，甚至……以‘北斋’之名，为宫廷画院提供画作范本。”

他没有提宠幸，没有提男女之情，而是给了她一个发挥才华、实现价值的平台和承诺！

这完全出乎了北斋的预料。

是真诚的赏识？

还是更高明的笼络手段？北斋一时心乱如麻。

她原本背负着某些人的期望和自身的秘密入宫，准备在这金丝笼中默默承受命运，甚至……执行某些不得已的使命。

可眼前这位皇帝，却用这样一种方式，在她坚固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苏寒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夜深了，你好生休息。文华阁的事，朕会让人安排。至于这画……”

他指了指那幅题了字的墨竹，“便留给朕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北斋独自站在画案前，看着那幅已然不同的墨竹图，看着那力透纸背的题字，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高山流水》的余音和皇帝那番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