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闯关东(1 / 2)旅游小王子
天启十一年,春,河南归德府。
干裂的土地上,最后一点可怜的春麦苗在风中蔫黄地耷拉着脑袋。
去年蝗灾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今春又逢大旱,河水断流,井底见泥。
官道两旁,偶尔可见倒毙的饿殍,无人收拾,任由乌鸦啄食。
村子里,十室九空,能走的,早已拖家带口,踏上了未知的逃亡路。
老农赵老栓蹲在自家早已龟裂的田埂上,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抓起一把干土,看着它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爹,咱家的粮……还能撑几天?”他儿子赵铁娃,一个精壮却面黄肌瘦的汉子,蹲在一旁,声音沙哑地问。
赵老栓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家里最后一点麸皮混合着野菜煮的糊糊,也撑不过三天了。
官府虽说免了税,可没粮,免税又有何用?难道真要易子而食?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夹杂着差役敲锣的吆喝。
“辽东招垦了!朝廷有旨,开放山海关,准流民出关垦荒!”
“关外黑土地,捏一把流油!朝廷提供种子、农具,头三年免赋税!”
“每人授田五十亩!表现优异者,还可多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活路就在关外!”
几个穿着还算整齐的差役,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卖力地宣讲着。
他们身后,贴着盖有辽东督师府和户部大印的告示。
台下,围满了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流民。
“关外?那不是蛮荒之地吗?听说还有野人和狼群……”
“五十亩地?头三年不交税?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莫不是骗我们去当苦役?”
流民们窃窃私语,怀疑、恐惧、还有一丝被绝境逼出的微弱希望,在人群中交织。
赵铁娃挤到前面,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告示,他虽然识字不多,但“五十亩”、“免赋税”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心里。
“差爷,这话……当真?”他声音颤抖地问。
那差役看了他一眼,朗声道:“皇榜在此,岂能有假?当今圣天子在位,平定辽东,拓土万里!如今那辽东之地,沃野千里,正缺人去耕种!朝廷仁德,给你们活路,给你们土地!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去挣这份家业!”
“爹!”赵铁娃猛地回头,看向跟过来的赵老栓,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光,“咱……咱去吧!留在河南,横竖是个死!去关外,搏一把!五十亩地啊!”
赵老栓看着儿子眼中那求生的火焰,又看了看身后破败的家园和嗷嗷待哺的孙儿,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重重地一点头:“走!闯关东!”
类似的场景,在河南、山东、北直隶等受灾严重的府县不断上演。
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当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人,在官府的组织下,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囊,领取了少量的“路粮”和“安家票”,真正向着山海关方向走去时,更多的人被触动了。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土地的渴望,最终压过了对未知远方的恐惧。
一股庞大的人流,开始如同溪水汇入江河般,从各个方向,向着北方那道著名的关隘——山海关汇聚。
山海关,镇东楼前。
往日肃杀的军事要塞,此刻成了人流汇集的海洋。
数以万计、衣衫褴褛但眼神执着的流民,在这里接受着最后的登记、检疫和编组。
关墙上,“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依旧雄浑,但此刻它不再是隔绝华夷的天堑,而是成为了通往希望之地的门户。
“都听好了!十户为一甲,选一甲长!互相照应,不得掉队!”
“按手印,领路引!凭此引,至关外各安置点,可分田落户!”
“朝廷已在锦州、广宁、辽阳、沈阳等地设立‘垦荒安抚使’,会给你们划拨土地,分发粮种、耕牛,一甲共有两头耕牛!”
官吏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士兵们警惕地守卫在侧,防止骚乱。
赵老栓一家,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路引,如同攥着全家的命根子。
他们跟随着被编好的队伍,怀着忐忑与憧憬,一步步踏出了山海关那高大的门洞。
关外,是陌生的天地。
寒风似乎比关内更凛冽,但空气中也弥漫着黑土地特有的、肥沃的气息。
广袤的原野上,依稀可见去年战争留下的痕迹,废弃的堡垒,烧焦的树林,但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等待开垦的荒原。
官府组织的向导和护卫队,引领着这些“闯关东”的先驱们,沿着新修的官道,向着指定的安置点前进。
沿途,他们看到了先行者已经搭建起的简陋窝棚,看到了在冰雪初融的黑土地上,那第一缕代表着希望的炊烟。
“看!那就是黑土!真肥啊!”赵铁柱抓起一把乌黑油亮的泥土,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对于世代与贫瘠土地打交道的农民来说,这片沉默的荒原,就是他们梦想中的天堂。
尽管开荒是极其艰苦的,伐木、垦地、搭建房屋,每一天都耗尽力气,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野兽。
但这里有土地,有希望,更有朝廷承诺的赋税优惠。
相比于关内饿殍遍野的绝望,这里的汗水,流得值!
随着一船船来自南洋的粮食通过海运抵达辽东,支撑着垦荒大军的口粮;随着一座座新的村落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辽河平原、在长白山下建立起来;随着炊烟越来越多,鸡犬之声相闻……
这片曾经被战火蹂躏、被女真人占据的土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来自中原的移民重新塑造,真正地、不可逆转地,融入了华夏的版图。
这场由苏寒主导、官府组织的“闯关东”大潮,不仅缓解了中原的人口压力和潜在的社会动荡,更以最快的速度巩固了对新收复的辽东地区的统治,为未来北方的繁荣,奠定了最坚实的人口与农业基础。
帝国的北疆,因为这些勇敢的开拓者,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与充满生机。
……
天启十一年,夏,辽东。
这片曾经被战火反复灼烧、又被女真人统治多年的土地,如今彻底苏醒了。
它不再仅仅是军事意义上的边疆,更成为了一个充满野性与活力的巨大工坊和农场,轰鸣声与号子声取代了往日的金戈铁马。
辽河平原,广袤无垠的黑土地在夏日阳光下闪烁着乌亮的光泽。
去年还是一片芦苇丛生的荒甸,如今已被划分成整齐的田垄。
数以万计的“闯关东”移民,如同辛勤的蚂蚁,散布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
赵老栓一家,已经在辽阳府以北五十里处安下了家。
他们用朝廷借贷的木材和工具,搭建起了坚固的木刻楞房子,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
此刻,赵老栓正带着儿子赵铁娃和几个同甲的乡邻,奋力地驱使着两头从官营牧场租借来的黄牛,拉着沉重的铁犁,深深切入那肥沃得几乎能捏出油的黑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