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汽(1 / 2)旅游小王子
一份简单的人事档案静静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档案袋上写着“苏寒”两个字,里面的内容寥寥无几:原籍山东,现为前门小酒馆临时工,成分:城市贫民/流民。
拿着这份档案仔细端详的,正是那晚在大食堂品尝回锅肉和麻婆豆腐的中年男子。
只是此刻,他身着一套笔挺的军装,当时很多大型国企领导由军队干部转业担任,肩章虽已取下,但军人的硬朗气质依旧。
这里也不是喧闹的食堂,而是位于京郊的北京汽车制造厂厂长办公室。
若苏寒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位神色严肃、不怒自威的领导,便是那晚对菜肴赞不绝口的客人之一。
厂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档案袋,目光再次落到那几行关于“厨艺”的侧面评价上,那晚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看中的,并非仅仅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作为北汽的掌舵人,他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责任。
北京汽车制造厂刚刚组建不久,是继第一汽车制造厂之后,中国汽车工业的又一株幼苗。
厂里此刻正有大批来自苏联的汽车专家援助建设,这是“156项”重点工程带来的宝贵技术支持。
如何安排好这些专家们的生活,让他们能安心工作,是他这个厂长的重要职责之一。
中国同志的热情好客,很大程度上要体现在“食”上。
而苏联专家们,尤其偏爱口味浓郁、滋味厚重的菜肴。
那晚苏寒信手拈来的几道正宗川菜,其纯熟的火候、地道的调味,尤其是那种对复合味型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让厂长瞬间看到了解决专家食堂餐饮问题的完美答案。
这样一个厨艺精湛的人才,窝在一个小酒馆里做临时工,实在是巨大的浪费。
“小灶厨师……”厂长沉吟着,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给我接人事科。”
他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叫苏寒的年轻人,调来北汽。
这不仅是为了让苏联专家们吃得满意,更是为了国家汽车工业建设这个大局服务。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厨师岗位,在此刻的厂长眼中,其重要性不亚于一个技术攻关小组。
……
夕阳西下,徐慧真和徐和生并肩走出小酒馆,两人言谈间神色愉悦,徐和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徐慧真掩嘴轻笑,眉眼间舒展着难得的光彩。
这一幕,恰好被店里的何玉梅和孔出纳看在眼里。
“瞧见没?慧真姐和徐老师多般配啊!”何玉梅用胳膊肘碰碰孔玉琴,低声笑道,“徐老师有学问,人品又正,慧真姐能干又爽利,他俩要是在一块,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孔玉琴也连连点头,由衷地为徐慧真感到高兴:“是啊!慧真掌柜太不容易了,是该有个知冷知热、能依靠的文化人疼她。”
她们的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了角落里喝酒的范金有耳朵里。
虽然他被徐慧真赶出了小酒馆,但是他依旧是厚着脸皮来喝酒,当然还有盯着徐慧真一举一动的目的。
他死死攥着酒杯,盯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心里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暗自发誓:“徐慧真……你别得意太早!咱们走着瞧!我范金有早晚有一天,要把你彻底扳倒!”
……
第二天,徐慧真和徐和生在一家清净的小面馆坐下。
席间,徐和生侃侃而谈,从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宏伟蓝图,讲到苏联老大哥的无私援助,又从北京城未来的规划建设,说到普通百姓生活即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视野开阔,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和激情。
徐慧真听得入了神,她虽然精明能干,但终究局限于前门大街的一方天地,何曾听过这样高屋建瓴、纵论国事的见解?
她望着徐和生因谈论理想而发光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和向往,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令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当晚,蔡全无像往常一样,默默来到徐慧真家,将换好的五百斤粮票交给她,并简单汇报了店里的一些杂事。
汇报完,他迟疑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老板娘,赵雅丽被她男人老包,给打了。打得挺重。”
徐慧真一惊,忙问缘由。
蔡全无道:“她被小酒馆开除,退回百货公司,那边也不要她了,老包觉得丢了大人,又没了经济来源,喝了点酒,就……”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虽然赵雅丽之前针对她,但归根结底,赵雅丽被免职,根源还是因为和自己打赌、反对扫盲班而起。
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她。
“这事我难辞其咎。”徐慧真猛地站起来,立刻就要出门。
“今天这么晚了……”蔡全无想劝阻。
“必须去!”徐慧真语气坚决,“祸是我惹下的,不能让人家替我受这罪!”
她顶着夜色,匆匆赶到赵雅丽家。
一进门,就看到赵雅丽披头散发地坐在炕沿,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丈夫老包则蹲在门口闷头抽烟,一脸晦气。
徐慧真心如刀绞,上前一步,对着赵雅丽就深深鞠了一躬:“赵姐!对不住!千错万错都是我徐慧真的错!是我一时意气用事,连累了你!我给你赔罪了!”
赵雅丽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
徐慧真继续诚恳地说:“扫盲班是好事,但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跟你较劲。请你明天就回小酒馆上班吧!还做你的会计,一切照旧!工资补贴,我都给你补上!”
赵雅丽听着这真诚的话语,看着徐慧真眼中毫不作伪的愧疚,这些天积压的委屈、恐惧和绝望瞬间爆发出来,她“哇”的一声痛哭失声,抓住徐慧真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徐慧真安抚好赵雅丽,转而看向蹲在一旁的老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老包!你还是个男人吗?有本事出去挣钱养家,在家里打女人算什么能耐?!赵姐明天就回去上班,收入一分不会少!我要是再听说你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徐慧真第一个不答应!街道和居委会也饶不了你!”
老包被训得面红耳赤,讪讪地不敢抬头,连声保证再也不敢了。
离开赵家时,夜色已深,徐慧真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清冷而明亮。
她深知,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胡同里,做事固然要讲原则、争一口气,但做人,更离不开将心比心的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