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皮特曼有了这次的“偶遇”之后，他便以各种理由频繁地约见苏寒。

有时是共进午餐，有时是喝下午茶，美其名曰“怀念旧日时光”、“关心老下属的发展”。

他总是热情洋溢，谈论着上海的趣闻和国际局势，但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试探着苏寒现在的具体工作、与日本人的关系深浅。

苏寒心知肚明，面上却始终扮演着一个侥幸找到好工作、安于现状、甚至有些乐于享受目前地位的“幸运儿”形象。

而苏寒对皮特曼的试探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要么就用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商业翻译工作的乏味细节来应付，表现得如同一块光滑不沾油的琉璃，让皮特曼始终抓不到实质性的东西，也摸不清他的真实态度。

终于，在一次位于外滩的“丽兹俱乐部”，皮特曼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所以才会把苏寒带到绝对私密的情报点。

只见他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脸上的商业笑容收敛了一些，目光变得锐利，决定单刀直入。

“苏寒，”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听说……你现在改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山上彻也？”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苏寒面色不变，轻轻放下酒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是的！皮特曼先生。入乡随俗嘛，都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和生活。一个名字而已，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为了工作？”皮特曼嗤笑一声，话语变得刻薄起来，“我听说，按照你们华夏人的传统，替外人卖命、损害自己国家利益的人，可是被称为‘汉奸’，死了都进不了祖坟的！你就真的甘心如此？”

苏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笑”：“看来皮特曼先生对我们文化的了解还很片面。汉奸？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我不过是在日本商会里做个小翻译，混口饭吃，还远远够不上那个‘档次’。”

“行了，苏寒！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别再装糊涂了！”皮特曼失去了耐心，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很清楚，你根本不是什么小翻译！你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负责人田中弘一面前的大红人！你接触的都是日本军方的核心机密！”

“……”然而苏寒却是沉默地看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皮特曼见他不语，以为说中了他的要害，立刻抛出诱饵：“明说了吧！我们对你经手的那些……关于日本人的情报很感兴趣。价格方面，绝对优厚，足以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对不起！皮特曼先生。”苏寒缓缓摇头，语气坚定，“我是翻译，不是间谍。这种生意，我做不了。”

“一千美金！”皮特曼以为他是在讨价还价，立刻从内袋掏出一叠崭新的美钞，拍在桌上，“买你一条有价值的情报！保证这只是开始！”

苏寒瞥了那叠钱一眼，眼神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这点钱，就想收买自己，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嫌少？两千！”皮特曼又加了一叠。

苏寒依旧不为所动，反而微微向后靠向椅背，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皮特曼先生，其实我这里，确实有一个……价值连城，但也可能毁掉美国的情报。只是，它的价格非常高，而且，我担心就算我提供了，你们美国人也不会相信。”

“哦？”皮特曼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说说看！只要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钱不是问题！”

“想必以贵国的情报能力，早就知道，自一九三九年诺门坎事件后，日本军部内部就一直存在‘北上’进攻苏联和‘南下’夺取东南亚资源两种战略争论吧？”苏寒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然，”皮特曼点头，“但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人似乎更倾向于巩固他们在满洲和中国的利益，北上的论调并未完全消失。他们的大部分兵力也被牵制在这里。”

苏寒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皮特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就这些？看来你们的情报也不过如此”。

皮特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明白对方这是在待价而沽。

果然只见他咬了咬牙：“好吧！开个价吧！你到底想要多少？”

苏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二十万美金。现金。并且，我需要你们为我准备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美国身份以及随时离开这里的可靠渠道。”

“What？！二十万！还要美国身份？！”皮特曼惊得差点跳起来，脱口而出，“Su！你他妈的真把我当成可以随意宰割的肥猪了吗？！”

“你可以选择不信。”苏寒的语气冷硬如铁，“但这个情报，恰恰与你们美国的未来生死攸关。它值这个价，甚至更高。错过了，你们付出的代价将远不止二十万，毕竟哪怕是一艘战列舰也不可能是这个数。”

皮特曼死死盯着苏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欺诈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自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震惊的心情：“你……当真有如此重要的情报？”

“日本人的‘北上’战略，早在诺门坎就被苏军打断了脊梁，至于在我们华夏也是陷入了战争的泥潭，知道什么是战争泥潭吗？就是一种看似胜利，其实是失败的尴尬境地，所以日本人的北上政策本质上就是想速战速决。”苏寒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但是他们的战争机器需要石油、橡胶、锡……所有这些，只有富饶的南方才能提供。所以，他们的战略方向已经确定，必然是南下！而南下，就必然要挑战你们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皮特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个判断与美军内部一些激进分析家的推测不谋而合，但却从未得到如此肯定且来自如此高层内部人士的证实。

“好！”皮特曼猛地一拍桌子，下了决心，“二十万美金！美国身份！只要你的情报准确无误！”

“当然，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交易。”苏寒淡淡道，“规矩是：钱，我先收。情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核心内容。你们可以去验证其真实性。确认之后，再为我办理身份和渠道。如何？”

在巨大的诱惑和潜在威胁面前，皮特曼最终同意了这桩危险的交易。

等到收了厚厚的、装满美元现金的皮箱后，苏寒这才凑近皮特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足以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绝密预言：

“皮特曼，告诉你的上级，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正在策划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美国太平洋海军基地的突然袭击。时间，很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目标，是彻底摧毁你们的舰队主力。地点，极有可能是——珍珠港。”

皮特曼听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拿着酒杯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苏寒，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一个疯子。

而苏寒，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

冬季的上海外滩的“丽兹俱乐部”外，寒风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

皮特曼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大门，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写着情报的纸，苏寒那句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的“珍珠港”，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轰鸣，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