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田中弘一在电话里对丁墨村只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知道了”，但他那老牌特工的疑心病绝不会如此轻易消除。

放下电话后，田中弘一立刻通过另一条秘密线路，直接向负责监视76号外部活动的特高课小组下达了指令：对那个刚从76号被保释出来的、名叫王小芳的安徽女孩，进行一段时间的秘密外围监视。

他的理由很充分：既然76号因为“可疑”抓了她，而山上彻又“恰好”保了她，那么谨慎起见，观察一下总没有错。

这既是对潜在威胁的排查，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山上彻也”的一次无声的侧面验证。

于是，在王小芳回到王阿姨弄堂的第二天起，她的生活周围便多了几双看不见的眼睛。

便衣特务们轮番上岗，伪装成小贩、黄包车夫或闲散人员，记录着她的一切：

她何时出门买菜，去了哪个市场，和哪些人说过话，内容虽然听不清，只能记下接触对象，甚至她坐在门口发呆的样子，都被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

然而，监视报告枯燥得令人失望。

这个女孩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如同白开水。

每天就是帮王阿姨做家务，去菜市场讨价还价，偶尔在弄堂口和邻居家的妇人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内容无非是菜价又涨了、天气变冷了之类。

她的行为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刚从封闭乡下到大城市、既好奇又胆怯、努力适应环境的乡下女孩形象。

没有任何可疑的联系人，没有异常的行为模式。

几天后，王阿姨心疼侄女整天闷在家里，也想着让她有个正经事做，便托了老关系，好不容易在一户家境殷实、背景清白的买办家庭里，为王小芳找到了一份做保姆的工作。

主要负责照顾小孩和简单的家务。

监视随之延伸到了那户人家附近。报告显示，王小芳工作很是勤快，对孩子很有耐心，深得雇主信任。

她每天准时上下工，路线固定，从未在任何地方有多余的停留。

那户买办之家与政治毫无瓜葛，只想乱世中安稳赚钱。

持续了十余天的严密监视，耗费了不少人力，最终却一无所获。

所有的报告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就是一个背景清白、运气不好撞上祸事、又运气很好地被捞出来的普通乡下姑娘。

田中弘一仔细翻阅了最后一份总结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最初的那点疑虑，在大量平淡无奇的日常记录面前，逐渐消散了。

“看来，确实只是个巧合。”他自言自语道，“彻也那家伙，大概真的只是嫌房东吵闹，或者想展示一下他的影响力罢了。”

对于一个价值巨大的王牌间谍而言，将宝贵的人力资源长期浪费在一个看似无害的乡下女孩身上，无疑是愚蠢的。

他最终做出了判断：解除对王小芳的监视。

一道命令下去，那些隐藏在王小芳周围的“眼睛”悄然撤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无论是王阿姨还是王小芳，都对这场围绕她们悄然发生又悄然结束的风波毫无察觉。

生活似乎回到了看似平静的轨道。

王小芳依旧每天认真地做着保姆的工作，举止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真正的潜流，往往隐藏在最平静的水面之下。

监视的解除，并不意味着危险的消失，有时，恰恰是更深层行动开始的信号。

只是这一次，田中弘一做出了他认为最符合利益的选择，将这个小小的“巧合”和“误会”，抛在了脑后。

……

王小芳的风波看似平息，监视也已撤销。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苏寒被田中弘一单独召见至其办公室。

田中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76号或那个女孩的事，而是如同一位关心下属的长辈，悠闲地泡着茶，闲聊了几句工作后，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落在苏寒身上：

“山上君啊！”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美孚洋行的小翻译了。你是帝国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正式聘任的特聘顾问，是我田中弘一倚重的人，代表着帝国的颜面。再继续住在那种支那人聚集的、混乱嘈杂的弄堂里，与你的身份……实在是不太相称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视线却并未离开苏寒：“况且，如今上海并不太平，76号那些人做事有时也不够周全。那种地方，安全性终究是差了些。我记得……你和佐佐木希医生，感情似乎很不错？”

说到这里，田中脸上露出一丝“你懂的”笑容：“既然关系已经稳定，不如顺势搬出去，找一个配得上你身份的好住处。佐佐木医生是帝国子民，她的住所环境想必更安全，也更舒适。两个人在一起，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不是吗？这对于你未来的发展，也更为有利。”

苏寒心中雪亮。

这番话，表面上是关怀提拔，实则蕴含多层深意：一是确实觉得他现在的住处不符合其“新身份”，有损体面；二是对之前他插手76号捞人的事进行一次含蓄的敲打，提醒他要注意界限，减少与底层不必要的牵连；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是希望用一段与日本女性的稳定同居关系，将他更紧密地捆绑在“帝国战车”上，彻底融入他们设定的轨道，减少任何不确定的风险。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和深受启发的表情，微微躬身：“嗨依！多谢阁下提点！是在下考虑不周，一直沿用旧习，确实有损体面，也辜负了阁下的信任。您的建议非常及时，我会认真考虑，尽快处理此事。”

“嗯，很好。”田中满意地点点头，对于苏寒的“上道”十分受用。

离开田中办公室后，苏寒当晚便去找了佐佐木希。

他没有提及田中的压力，只是以“现在工作稳定了”、“弄堂环境嘈杂且不安全”、“希望有一个更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为由，委婉地提出了同居的想法。

佐佐木希对于这个提议显得有些羞涩，但并未过多犹豫。

在她看来，两人感情稳定，“山上彻也”事业有成，组建一个更安稳的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红着脸，轻轻点头应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