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桃杀三士(1 / 2)旅游小王子
金州厂资料室的灯光亮到第四天凌晨时,刘启明用铝饭盒煮的挂面已经糊成了粥。
她蹑手蹑脚绕过地上成堆的外文期刊,把饭盒放在苏寒的手边。
他正趴在绘图板上修改最后一张设备布局图,睫毛在台灯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小辉,吃点儿东西。”刘启明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腕,那支钢笔已经在指腹磨出红痕。
苏寒恍惚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刘启明突然心疼得鼻子发酸,他眼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白衬衫领子已经泛黄。
“马上好就好了。”苏寒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伸手去够远处的计算尺,却碰翻了墨水瓶。
刘启明抢先抓住瓶子,顺势站到他身后,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闭眼。”
她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那些紧绷的穴位,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汗味混合着墨水气息。
苏寒突然抓住她手腕,“启明,你怎么这么好?”
“傻子。”刘启明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先吃饭!”
此时门在这时被推开。
刘总工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口,目光在女儿贴在宋运辉背后的姿势上凝固。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结了冰。
“爸,”刘启明跳开一步,“小辉他还没有吃饭。”
“哼!技术处刚拿到的日本设备参数。”刘总工把资料重重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却在门口顿了顿,“茶在第二层抽屉,别……别熬坏了脑子。”
“谢谢爸。”
门关上后,苏寒和刘启明同时长舒一口气。
打开抽屉,里面竟是一罐珍贵的西湖龙井,贴着“接待外宾专用”的标签。
“我爸偷藏的好茶!”刘启明惊呼,“他上次连费厂长来都舍不得拿出来,看来我爸很满意你这个毛脚女婿。”
“嗯。”
“小辉,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和我爸斗了?”
“启明,可我才是对的。”
“那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一些事情吗?”
“启明,你和工作在我心里同样重要,我是不会放弃任何一样的。”
“哼!贪心。”
“好了!听话!你也不想自己的男人一辈子没法出人头地吧?”
“哼!说不过你。”
苏寒摩挲着茶罐,却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罐茶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
三天后的党委会上,火药味浓得能点燃。
费厂长把方案摔在桌上:“刘总工,你拍着良心说,FRC方案哪点不如那个毛头小子的?是不是因为你故意安排的?”
“因为技术落后五年?市场饱和风险?还是专利陷阱?”刘总工冷笑着接话,“老费,咱们搞技术的得实事求是,另外你别老是一副阴谋论好不好?”
“好个实事求是!好个不要有阴谋论!”费厂长拍案而起,“水书记给你女婿升副组长,你就改口风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
水书记慢悠悠地吹着茶杯里的浮沫:“费厂长注意措辞。小宋同志的任命是党委集体决策,与个人关系无关。”
他放下茶杯,“既然争议这么大,不如把两个方案都报部里,请专家定夺。”
散会后,水书记叫住苏寒:“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去北京城。”
“好。”
开往北京城的绿皮火车上,水书记望着窗外飞驰的农田,突然问:“小宋,知道为什么带你不带刘总工吗?”
苏寒合上正在看的资料:“因为我更了解美国的GLCC的优势?”
“不!因为老刘太像技术专家。”水书记意味深长地说,“而部里领导……需要听的是战略家。”
化工部大楼的走廊比想象中朴素。
尹主任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全国化肥分布图”,书柜里塞满文件盒。
这位鬓角斑白的技术大佬看完两份方案,直接表态:“部里原则上倾向于FRC方案。成本低、见效快,符合当前‘投资少、见效快’的指导方针。”
水书记刚要开口,尹主任抬手制止:“老水啊!你们GLCC方案技术确实先进,但投资多出30%,外汇额度紧张啊!”
“尹主任,”一旁的苏寒突然出声,“能否请教FRC技术的预期使用年限吗?”
尹主任扶了扶眼镜:“设计寿命十五年,实际至少用二十年吧。”
苏寒却是从公文包取出三张图表:“尹主任,这是全球FRC设备淘汰曲线。发达国家平均使用九年就更新,不是设备坏了,而是生产的产品失去竞争力。”
他指向第二张图,“这是未来十年国际同类产品价格预测,FRC工艺的产品价格将每年递减8%以上。”
尹主任的茶杯停在半空。
苏寒趁机展开第三张地图:“金州厂半径五百公里内,已有四家在建FRC生产线,三年后必然价格战。”
他最后拿出个小模型,“好比过河,FRC是滚装船,便宜但运力有限;GLCC是造桥,贵一倍却能通行五十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水书记适时补充:“老尹,咱们不能刚引进就落后啊!因为这就是浪费国家的外汇储备。”
尹主任盯着那些图表看了足足十分钟,突然按下通话器:“请技术司、规划司的同志都过来,再开一次论证会!”
……
第二轮会议来了十二位专家。
此时呃苏寒不卑不亢的站在投影幕布前,用带着皖南口音的普通话讲解每一组数据来源。
当一位白发专家质疑预测模型可靠性时,他直接报出三个国外数据库的检索路径;当规划司领导担心外汇额度时,他展示了GLCC技术产品出口创汇的详细测算。
“年轻人,”尹主任在散会时叫住他,“这些数据收集了多久?”
“八个月零九天。”苏寒回答,“从我进入金州化工厂工作,听说了要引进新设备那天就开始了。”
“哈哈,果然是后生可畏!这绝对是一场不亚于上甘岭战役的硬仗。”
“领导谬赞了!我也就是多了点笨鸟先飞的性子。”
“你这要是笨鸟,那可就没有聪明鸟了。”
当晚,尹主任单独请水书记和宋运辉吃饭。
简陋的机关食堂小包间里,老主任给苏寒倒了杯啤酒:“小宋,你那个‘造桥理论’说服了部里。但回厂后,恐怕有人要不高兴啊。”
水书记笑着给尹主任敬酒:“改革嘛!总要触动些利益。不能任由那个人伤害金州化工厂。”
回程火车上,水书记难得地要了瓶二锅头。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突然说:“小宋,知道为什么我力挺你吗?”
宋运辉摇头。
老人抿了口酒:“因为你看得比我们远。”
他自嘲地笑笑,“我这辈子斗来斗去,说到底还是围着金州那一亩三分地。”
“水书记,”苏寒轻声说,“没有您打下的基础,再好的技术也落不了地。”
水书记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回去准备挨批吧!费厂长可不是省油的灯。”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映出苏寒疲惫却坚定的面容。
而此时才刚刚是1981年。
他想起临行前刘启明偷偷塞给他的纸条:“无论成败,我都在图书馆等你。”
字迹旁画了个歪歪扭跄的爱心,像颗小小的螺丝钉,把他漂泊的灵魂牢牢固定在这片土地上。
……
金州化工厂人事处的红头文件下来这天,寻建祥用油漆在宿舍门口刷了“助工之家”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