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永清笑了起来，伸出手刮了刮她的脸颊：“你这张嘴像是抹了蜜一样。”

“陛下今日怎么忙到这时候还未用膳？朝政再重要，也不及陛下龙体重要。”

“我朝土地税收积弊太久，土地侵占、挂户避税等等，各类手段层出不穷。这导致百姓中穷者越穷，富者越富。长此以往，天下会生出暴乱。”

温楠道：“臣妾不懂朝政，但也曾有所耳闻，土地之弊在先皇在位时就已经极为严重。陛下即便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将这弊端完全祛除，陛下不妨慢慢来。”

“你说的这些，朕也知道，可是朕心里着急，这几日朕多次召集朝臣商议，为的就是土地一事，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好主意。”

温楠想起了慕长枫当初写好的那份土地策论，慕长枫本准备献给先皇，却因先皇疑心，而将那份策论烧了，温楠抢救下来的半份残卷还留在王府里。

但是策论的内容她记得。

“我朝的土地簿是从太宗皇帝时期开始记录，传至今日已有许多模糊丢失。豪强地主瞒田逃税，诡名寄产，出现了有田无税、无田承税的情况。小农户被压迫得破产逃亡，而朝廷税收也收不上来。”

慕永清颇为诧异：“你一个女子也知道这样的事？”

“碰巧知道。”

“那你对此有何见解？”

“臣妾是女子，怎能随便妄议朝政？说错了惹人笑话，说对了，陛下该不高兴了。”

慕永清微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若是说得对，朕怎会不高兴？”

“后宫干政，君王大忌。说对了，陛下会质疑臣妾别有用心。等日子久了，赐给臣妾的就是一杯鸩酒了。”

“哈哈哈哈·····”

慕永清开怀地笑出了声，刘海站在殿外，听见殿内的笑声，嘴角悄悄扬起。

“你尽管说吧，无论你说得如何，朕绝不会疑心。”

温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迅速地掩藏了过去。这是她试探慕永清的第一步，以后妃的身份插手朝政。

“君无戏言！”

“自然。”

“好，那臣妾就说了。”

“做法有三，一：逐丘丈量田亩，以乡保为单位，一块一块的量，分清田地好坏，定下税额度。并非随意加税，而是均平赋税。

二：将田块地形图画出，而不是只用文字登记，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混淆视听。

三：造砧基簿，每户一本，不光要登记田地形状、亩数，更要登记土质，由官府盖章备案，凡是涉及土地买卖、典当，必须拿着砧基簿和契约一起改登，防止私相欺瞒。”

温楠照着慕长枫当初写的策论说了个大概，慕永清看向她的目光逐渐转变。

“陛下是不高兴了？那臣妾以后不来御书房了，也不会再说与朝政有关的话。”

温楠站起身离开。

“站住，谁让你走的？”

慕永清将她喊住，又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朕何时说过不高兴？朕只是觉得意外，你的见解竟然不输给那些老臣。”

“臣妾只是一介女流，眼光如何能跟朝臣们相比？这样的办法也一定有人提出来过，只是陛下不知该如何下手。”

慕永清又重新将她抱在腿上：“确实有人提出过相关见解，但是没你这般具体详细。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慕永清的眼中带着探究。

“陛下怀疑臣妾！”温楠脸色一变，扭过头去，“以后臣妾不再议论朝政，吃力不讨好，还惹得一身骚。”

“你说的这些不但步骤完整，且条理清晰。若非提前准备，朕想不出其他理由。”

温楠道：“倒也算不得提前准备，只是臣妾偶然间读过这样一篇土地策论，觉得所言十分有理，字字珠玑。可惜那篇策论没有署名，也不知是何人所作。天下英才数不胜数，许多寂寂无名之人也有为国为民的一番热血。反倒是这些居庙堂之高的臣子，浸淫权术多年，就算想出了办法，也未必肯开口全部说出。”

慕永清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他们未必是想不出办法，而是想出了也不敢说。重新丈量土地，势必会得罪权贵，朝堂上没有几个人敢为了平民而得罪权贵。”

温楠回过头，看着慕永清：“那这关键之处就在于陛下。”

“在于朕？”

“倘若陛下坚定信念，强制丈量土地。定然没有人敢说不。只是陛下要坚定信心，选定丈量之人后勿要听谗生疑，君臣一心，此事可行。”

慕永清道：“朕对土地兼并一事早就深痛恶绝，定然不会听信谗言，让办事之人有后顾之忧。”

温楠道：“最难的就是选出负责这件事的人。昔年楚悼王重用吴起变法，削贵族封地，裁冗官，奖励军功。楚悼王一死，吴起被贵戚万箭穿心；商鞅于秦变法，最后被五马分尸。凡是推动国政改革的人，必定是身先士卒，将生死抛之脑后。陛下既然信心坚定，接下来就是寻一个一腔热血的臣子替陛下办成这件事。”

慕永清伸出手触摸着她的脸庞，神情变得极为复杂：“你今日与朕说这些，若是传了出去，你会置身险境。你这一番话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温楠微微一笑：“今日殿内只有臣妾与陛下二人，只要陛下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道这是臣妾的主意。臣妾的生死本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朕不会让你死，朕会护好你。你为了替朕分忧，而不顾自己，朕绝不会辜负你。”

慕永清将她拥入怀中。

温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动，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

改良大衍土地监管是慕长枫生前夙愿，他为了这篇策论付出了太多心血，可惜先帝昏庸，让他的心血付之东流。既然他做不成，那就让她来替他做。死之前若能将这件事办成。将来下了黄泉，她也可以昂首挺胸地告诉他。

“看，我替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

他一定会夸她厉害，一定会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一想到这里，温楠静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