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不念前嫌施仁善,同怜身世释悲怀(1 / 2)白泽水君
羞愧、难堪、感激、茫然,什么都有。
“丹青。”
“从前……从前我也欺负过你。”
“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
这问题一出,夏菊和秋莲也都抬头看她。
是啊。
从前她们也跟着陆耀祖欺负陆丹青。
不是不知道她受苦。
是仗着自己还有点位置,也往那个更小的人身上踩过几脚。
陆丹青垂眸片刻,才道。
“若当年我也被卖出去,大概也会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我捞回来。”
这一句,像刀一样直直扎进三个人心里。
她们这才真正明白。
陆丹青为什么一定要查,一定要找。
不是施恩。
是因为她自己差一点也走上这条路。
春荷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夏菊和秋莲也跟着跪。
“丹青。”
“我们……我们这条命,是你给的。”
“以后你叫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听。”
“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她们哭得乱七八糟。
可这几句话,却是真心的。
陆丹青让人把她们扶起来。
“不用跪。”
“我救你们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换个主子跪。”
“你们以后,是要做人,不是做物件。”
三个人怔怔看着她。
像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
隔了两日,严家人也赶来了广信府。
一听说春荷、夏菊、秋莲被找回来了,严老头当即拍板,带着一家子过来。
梅氏一进门,看见那三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姑娘,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造孽啊。”
“都是孩子。”
严琥珀脾气最烈,骂得最凶。
“陆家那帮畜生,死一百回都不冤。”
牛大花平日嘴硬,可这回也没说什么尖利话,只偷偷抹了把眼角。
严老头看了三姐妹半天,才沉声道。
“回来就好。”
“回来就不算晚。”
那天夜里,广信府后院摆了两桌家常饭。
不是什么大鱼大肉。
就是热腾腾的白米饭、鸡蛋羹、炖得烂烂的豆腐和一碗鸡汤。
春荷、夏菊、秋莲一开始都不敢伸筷子。
总怕有人下一句就骂她们“多吃什么”“赔钱货”。
还是严承慧先把一只鸡腿夹进秋莲碗里。
“吃呀。”
“我娘说你太瘦了,得补。”
秋莲愣愣看着碗里的鸡腿,忽然又掉了泪。
严银丫在边上翻了个小白眼。
“哭什么。”
“谁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
一屋子人都被这小丫头逗得轻轻笑了笑。
气氛这才慢慢松下来。
饭后,陆丹青把严老头、严二江、知府和府里管户籍的老吏一并请进偏厅,正式说起了后头安排。
“她们三个人,不能再回陆籍。”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点头。
陆家已经灭绝。
再让三人顶着陆家的名字,不只是难听,往后户籍、嫁娶、出入都会麻烦。
更何况,她们还沾过乐籍、私馆旧档。
不彻底理清,后患无穷。
陆丹青看向那老吏。
“按律,她们原是良家民籍,被私卖入污处。”
“如今陆家主户已绝,旧卖契又牵涉非法买卖人口与良贱混杂。”
“能不能销旧籍,另立新户?”
老吏捋了捋胡子,想了半天。
“若是寻常百姓,难。”
“可这桩事本就有旧案在,陆家又已满门抄斩,卖身契若认定为非法,可作废。”
“再加上大人您是主审追查之人,又有知府大人作保,入严家户下,并不是不行。”
知府立刻点头。
“这事我来压印。”
“不但要办,还要办得干净。”
严老头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候,才重重嗯了一声。
“进我严家门,便是我严家的女儿。”
“从今往后,不提陆家。”
屋里一静。
这句话,分量极重。
是认亲。
也是断旧。
严二江随即接过话。
“丹青如今是通判,承文和承聪也都在读书。”
“咱们家往后,本就是要往耕读路上走的。”
“既然男孩能读,女孩为什么不能读。”
“她们三个进了严家,也一样读书。”
苏婉娘本就在门外听着,这时也走了进来。
“是这个理。”
“以前咱们家穷,顾不过来。”
“如今丹青把路都给咱们趟出来了,女孩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活得糊里糊涂,只等着被卖。”
这话说得春荷三姐妹在外头听见,又是一阵发怔。
她们一开始以为,被救回来,能有个安稳地方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从没敢想,自己还能读书。
还能换个姓,重新做人。
后头几日,府里开始正式清户改籍。
旧卖契作废。
私馆、花楼、班社那边的名字一并划去。
广信府重新立档,注明三人原遭非法卖身,今经核实,归入严氏民籍。
春荷改作严春荷。
夏菊改作严夏菊。
秋莲改作严秋莲。
等新的户帖拿到手时,三姐妹盯着上头那个“严”字,半天都没说话。
春荷先红了眼。
夏菊把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秋莲最小,反而先小声念了出来。
“严……秋莲……”
她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天傍晚,严家人全在。
陆丹青把那三张新户帖递给她们。
“从今天起。”
“陆家那三个人,算是死了。”
“活下来的,是严家的女儿。”
春荷再也忍不住,哽咽着道。
“丹青……”
“不,应该叫大人了……”
陆丹青摇头。
“在家里,不用。”
“以后好好过日子。”
“把从前那些脏东西都丢掉。”
夏菊抹着泪点头。
“我们一定好好过。”
“再不回头看陆家了。”
秋莲也用力点头。
“俺也去读书。”
严承慧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
“俺也去教你认字!”
严银丫也不甘示弱。
“我先教她骂人!”
牛大花一巴掌拍过去。
“你闭嘴。”
满堂人一下笑了。
那笑声暖暖地铺开,把先前那些哭和痛都冲淡了不少。
没过几天,严家女孩子们就真的开始跟着一起读书。
严金丫识字最早,也最耐心,先带春荷三人认最简单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