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1章 保和殿上挥长策,丹陛阶前谒圣君(2 / 2)白泽水君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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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到这份卷子,再想到这个孩子的年纪、名声和那些传到京里的事迹,他心里忽然生出个极荒唐、却又极清楚的念头。

难道当日梦里那个文昌星下凡,竟真应在了这孩子身上?

皇帝低声道。

“把人带来。”

这是殿后召对。

并不是所有贡士都有这个资格。

能被单独带到御前答话的,本就少之又少。

等陆丹青被内侍引到御前时,天色已经偏西。

殿中燃了香,静得只剩衣袍轻响。

她依礼叩拜。

“学生陆丹青,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

先看了她片刻。

瘦。

小。

眉眼却是真的清亮。

尤其抬眼应声时,那份明净和沉稳,竟叫他心里莫名一动。

“平身吧。”

“谢陛下。”

陆丹青起身,依旧垂手立着。

皇帝开口第一句,便不是问文章,而是问人。

“你便是陆丹青?”

“是。”

“朕听说,你这些年做了不少事。”

“会读书,会写文章不算,还会做水碓、改龙骨水车,又懂人痘防疫?”

陆丹青低声道。

“学生只是见百姓不易,能想一点是一点。”

皇帝听了,反倒笑了。

“口气不大,倒像是实心话。”

“那朕问你。”

“若一地山多田少,河沟浅急,百姓力弱钱少,你要先推水车,还是先推良种?”

这是个很刁的题。

看似在问先后,其实是在问轻重、成本与民力。

陆丹青没有急答。

想了想才道。

“先看水。”

皇帝挑眉。

“为何?”

“良种要有田吃得住。”

“若水不稳,再好的种子也落不下去。”

“山乡河沟浅急,若能就地小修小引,配轻便水车,哪怕只先保住一季水,也比空推良种强。”

“待水稍稳,再选适地之种,才不至于白费民力。”

皇帝点了点头,眼神更认真了些。

“再问你。”

“若州县官说百姓愚,不肯种新稻,不肯用新法,怎么办?”

陆丹青答得更快了。

“不是百姓愚。”

“是百姓穷,禁不起试错。”

殿中几位随侍的大臣都抬了下眼。

这话说得直。

但不犯。

皇帝反倒更有兴趣。

“继续说。”

“百姓一年到头只靠那几亩田活命。”

“官若一句新法好,便要他们改,那万一坏了,赔命的是百姓,不是官。”

“所以真要推新法,先得官试。”

“试成了,再让百姓看。”

“看见有收成、有省力、有活路,他们自然会跟。”

皇帝手指停住了。

这句话,正说进他心里。

这些年朝中最烦的,便是下面动不动就说“民愚”“民顽”,好像百姓一不肯听,就是百姓的错。

可眼前这小姑娘,却一句话先把根子挑出来了。

不是百姓不听。

是百姓输不起。

皇帝又问。

“那若你为一地官,疫病突起,流言四起。”

“一边是新法可救命,一边是百姓不敢信,你怎么做?”

陆丹青垂眸一瞬,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全套路子。

“先明。”

“再实。”

“后缓。”

皇帝微微前倾。

“何解?”

“先明,是官府先把话说明白,不可半遮半掩。”

“若官自己都说不清,百姓更怕。”

“再实,是先取几处稳妥地方试行,详记轻重反应,让众人亲眼见。”

“后缓,是不可逼得太急。”

“人命关天,越怕的时候越不能硬压。”

“若官平日有信,今日说话才有人听;若官平日多欺,今日再好的法,百姓也只会当作催命符。”

皇帝听到“官平日有信”这一句时,眼里已经带了几分真正的赞色。

这不是书生空讲理。

这是拿人心、拿政事一并在想。

他沉吟了一下,又忽然换了个更难的。

“若朝廷要你一年之内,在赣江上游三府之地推良种、稳农桑、兼顾防疫。”

“可你手上银钱有限,人手有限,地方旧吏还互相掣肘。”

“你第一刀,砍哪儿?”

殿中几名大臣心里都一紧。

这题太刁。

不是寻常贡士能答的。

甚至不像殿试,倒像天子在试未来的地方官。

陆丹青却只是想了片刻。

“砍虚耗。”

皇帝眸光一凝。

“为什么?”

“因为银钱有限时,最怕的不是少,是漏。”

“地方旧吏若层层吃拿,哪怕朝廷拨下十成,到田里也只剩三成。”

“所以第一步,不是先喊大事,而是先堵虚耗。”

“账要明。”

“仓要点。”

“役要减。”

“先让有限的钱,真正落到田、水、药、人手上。”

“否则推什么,最后都会空。”

皇帝这回没有立刻再问。

他看着陆丹青,心里那股异样越来越重。

小姑娘站在那里,个头还不到旁边御案高。

说起话来却一针一线,都往最要紧处缝。

不是狂。

不是巧。

是真明白。

皇帝忽然生出一股很强的笃定。

若这孩子日后肯踏踏实实去地方上磨,恐怕真能做出一番大事。

他心里那句“文昌星下凡”,这时候竟越想越真。

于是皇帝放缓了声音。

“朕还听说,你在西江乡间做过水碓、龙骨水车,又提过稻种筛选。”

“这些,是从书里学的,还是自己试的?”

陆丹青答。

“一半书里,一半田里。”

皇帝先是一怔,随后竟笑出了声。

“一半书里,一半田里。”

“好。”

“这话好。”

他笑过后,目光更温和了几分。

“你这几年,确实没少做功劳。”

“会读书的人不少,肯往田里走的不多。”

“能把田里的事,写成朝廷能用的策,就更少了。”

陆丹青低头道。

“陛下过奖。”

皇帝摆摆手。

“不是过奖。”

“是你当得起。”

召对至此,几位内阁和礼部的大人心里其实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皇帝这是动了真心看重。

果然,等陆丹青退出去后,殿中便开始议名次。

其实按卷子分量和御前应对,这会儿一甲第一已经很难再有别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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