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周良顺正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盯着卢卡斯欧旺这名中间人。

该说不说，卢卡斯欧旺这个人，比安迪史密斯还要能忍。

至今都还在逃亡当中，周良顺有足够的耐心，只要对方在逃亡途中忍不住联系他背后的人，那么卢卡斯欧旺也就可以去死了。

卢卡斯欧旺此人拖着周良顺从纽约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巴黎，从巴黎到香港，又从香港逃到了布加勒斯特。

说实话，一般人还真没有来过所谓的布加勒斯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座城市。

就在卢卡斯欧旺悠哉悠哉地躲在安全屋，忙着规划接下来的逃亡路线时，周良顺却将注意力投向即将处决的一场行刑事件。

被枪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齐奥塞斯库两口子。

为啥要枪决这两口子？

这件事吧，得从二战说起。

二战之后，罗马尼亚这个国家本来是有机会走一条相对独立的红色阵营道路。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它是跟着德国混的法西斯同盟过，国内是安东内斯库的法西斯统治。

一九四四年苏联红军打进罗马尼亚，当地共产党趁机起义，推翻了安东内斯库，转身参加反德战争。

在二战结束之后，苏联把罗马尼亚纳入自己势力范围，顺手帮它搞成一个社会主义共和国。

跟其他东欧国家相比，罗马尼亚有一个非常不同的地方：一九五八年，苏军居然同意从罗马尼亚撤走驻军。

这确实非常罕见！

众所周知，东德、波兰、匈牙利这些地方一直都有苏联军队驻扎，军队就是苏联的硬实力，随时可以干预。

但罗马尼亚却在苏军撤走之后，变成了一个表面上不再直接被苏联军队‘看着’的红色阵营国家。

当然，这并不代表苏联的影子消失了。

因为在冷战时期，怎么搞计划经济、怎么搞国有企业、怎么搞一党专政等，罗马尼亚都是照抄苏联作业的。

罗马尼亚普通民众对此并没有觉得奇怪：大家都是这个阵营的，都差不多，很正常。

在此背景之下，一九六五年却是发生了一件事：尼古拉齐奥塞斯库登场了。

齐奥塞斯库是来自农民家庭的干部，在一九六五年被选为实际上的罗马尼亚第一负责人。

此人跟之前的乔治乌德治不太一样，齐奥塞斯库有两个特点：

一是对苏联，他既想要摆脱控制，又离不开那套模式。

二是对权力，他要的不是简单的‘领导职位’，而是那种从制度到舆论都是围着他转的‘绝对中心’。

先说第一点，上台之后，齐奥塞斯库公开强调：没有经济上的独立，就不会有政治上的独立，没有高速度的发展，就不可能生存下去。

说白了，就是一边搞高速度工业化，一边争取国家的独立性。

于是罗马尼亚大量引进西方的技术和资本，搞工业化。

这个操作在冷战背景之下，是比较‘另类’的，因为大家都对资本主义国家的恶东西普遍警惕。

齐奥塞斯库却敢跟西方打交道，又保持和苏联的联盟关系。

他的底气来自于经济数据：1965年到1980年，罗马尼亚的工业是实实在在地往上冲，平均每年增长11%左右。

农业产值也提升了，外贸增长率更高。

普通人的感觉是工厂多了，工作机会多了，福利也有，休假可以免费旅游十八天，吃住国家管。

最重要的是，齐奥塞斯库敢跟苏联唱反调。

一九六八年的时候，勃列日涅夫提出‘有限主权论’，齐奥塞斯库却敢说‘不’，而且不是打嘴炮，是真的拒绝在罗马尼亚境内举行的华约军演。

在西方媒体眼中，齐奥塞斯库就是东欧里最不听话的一个。

问题是，他对外表现出格外‘独立’，对内却在玩一种极端集权模式。

到了1974年的时候，整个罗马尼亚的权力已经集中在他一个人手里，可以直接颁发法律的那种。

言出法随啊！

于是西方又给齐奥塞斯库取了一个外号：“共产主义皇帝”！

所以从这里开始，罗马尼亚也逐渐变成了‘家族控制一切’，开端就是齐奥塞斯库的妻子埃列娜！

在罗马尼亚的宣传话语里，埃列娜被包装为‘国母’，是跟齐奥塞斯库并列出现的那种人物，地位仅次于后者。

其次就是齐奥塞斯库最疼爱的小儿子：尼库！

刚从大学毕业，尼库直接坐上了共青团中央一把手的位置，不走基层、不需要从小地方一步步升，而是直接站在较为核心的权力中枢。

并且很快成为中央委员。

坐火箭的速度晋升，也不过如此罢了。

只不过后来，齐奥塞斯库觉得他儿子也需要下去接触群众，于是在八七年的时候，安排尼库成为某个县城的一把手。

然而，表面上看是历练，实际上也是给尼库积累自己的基层人脉。

齐奥塞斯库在接受国外媒体采访的时候毫不掩饰：如果大家都支持尼库，那么他可以接班。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他未来的打算：他想要把罗马尼亚这个国家，变成一个实际上的世袭制王朝。

除此之外，尼库的妻子也不闲着，一路高歌猛进，比如全国少先队组织主席、全国妇联主席等等。

然后就是齐奥塞斯库的兄弟，他大哥担任驻奥地利使馆商务参赞，几个弟弟分散在国防部、国家计划委员会、内务部门等。

就连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妹夫，也被齐奥塞斯库提拔为负责农业的部门一把手。

英国《经济学人》这份杂志统计过齐奥塞斯库这个家族的布局：‘在罗马尼亚的各个核心职位上，齐奥塞斯库家族不下三十人’！

换句话说，每次罗马尼亚中央开会，现场其实就是一个扩大化的家族会议。

在这种家族化权力结构，有一个致命后果：所有真实问题，都容易被掩盖在家族的利益和面子之下。

周良顺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明白了齐奥塞斯库两口子为什么该死了。

这特么的跟当年的宋梅灵有啥区别？

进入一九八零年之后，罗马尼亚的经济增长速度急剧下降，直线掉到2%左右，面对经济下滑，齐奥塞斯库采取的策略非常典型：压民生、保工业，把吃穿用减到最低，把自己投资到重工业项目上，希望高负债搞出一个大工业强国，然后再用这些工业产出的东西去还债、提升国家地位。

但很快罗马尼亚就出现了连锁反应：农业歉收，粮食短缺，去面包店要排长队。

同时罗马尼亚的外债滚到了110亿美元左右，在八十年代这个时间点，对于一个中等国家来说，这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然而齐奥塞斯库看钱的问题，不是从现实角度出发，而是从‘形象角度’，因为他觉得欠债这件事太丢他的脸，伤害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

于是，他下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心：在一九九零年之前，要把全部外债还清。

如此意味着什么？